五天后开庭。这个消息在流云峰上下传开的速度,比刘叙白预想的要快得多。
晚饭前后的工夫,连藏经阁里不问世事的顾老修士都在他路过时抬了抬眼皮,说了句“听说你们那个案子要正式开审了”。刘叙白应了一声,心里却更沉了几分——连顾老修士都知道了,寒潭谷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韩知渊不可能不知道。而韩知渊至今没有任何动作,安静得不正常。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在黑松林被周元纬堵路之前,也是这样的安静。在青石镇秦怀安笑眯眯请他上山之前,也是这样的安静。这个世界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黑暗森林里最危险的时刻,不是敌人拔剑的瞬间,是拔剑之前的沉默。
回到客院,他把斩杀的念头压下去,盘腿坐在床榻上,照常运转灵力走了一个小周天。丹田里的灵力光团比两个月前又亮了几分,炼气四层的根基已经被日复一日的打磨夯实到了极致,他能感觉到那道通往炼气五层的壁垒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但这层壁垒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用破障晶强行冲关就能破的,也不是靠积累灵力就能磨穿的。它需要悟性。《悟道剑诀》总纲里那句“悟通则万法通”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但悟通什么,他还差一个契机。
收功之后他下了床,从床底暗格里摸出墟市手机。突破炼气四层以来,他的修为在这两个月里又上了一个小台阶——炼气五层近在咫尺,墟市里筑基期的货架也因此又多亮了几件东西,其中有一枚“剑心种”,标价高得离谱,但标注让人心动:含有一缕精纯的古剑修残息,感悟成功可凝聚剑心雏形。他收藏了之后又反复看了三遍,最终还是把墟市关掉了。先不说买不买得起,眼下这五天,他的心思不能散。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后山崖壁。这面崖壁他来了不下上百次,崖壁上那道苏清欢留下的细如发丝的剑痕依然是最深的那一道。但和两个月前不同的是,他自己的剑痕已经从最初那些散乱无序的划痕,变成了集中在崖壁左下角一片区域的整齐剑轨。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深,更利落,碎石更少,裂痕更集中。他拔出青鞘长剑,对着崖壁又走了一遍破云、断水、缠风三式。剑光在晨雾中翻飞,三式衔接越来越流畅,剑锋转换之间的停顿几乎消失了——当他从破云式的直劈顺滑过渡到缠风式的弧斩时,青鞘长剑的剑身上忽然流过一道白芒,很短,很淡,一闪即逝。
刘叙白停下剑,低头看着剑身。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灵力在剑锋上凝聚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剑芒。虽然只有短短一瞬,虽然还远远达不到苏清欢那种“随手一划就是一道细线”的境界,但这是他的灵力第一次在剑锋上外放成形。炼气四层能做到灵力外放成形,放在散修里已经算资质极好的了,放到画梅宗这种宗门里——至少是内门弟子的水准。他盯着剑身上那道已经消散的白芒残影,没有太激动,只是把剑收好,往回走。路过松树下的时候,发现苏清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她膝头摊着证人名单,朱砂笔搁在一旁,目光从他走过来的方向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你看到了?”刘叙白在她旁边坐下。苏清欢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证人名单翻到下一页,语气平淡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剑芒成形,炼气修士的标志性分水岭。你的《悟道剑诀》和这道崖壁算是对上了。”
刘叙白把剑放在石头上,接过她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冰凉的山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胸腔里的灼热压下去了几分。“还差得远。那道剑芒只维持了不到半息,而且不是每次都能出来。再说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剑诀的关系,也可能是这面崖壁上残留的剑意催出来的。”
苏清欢摇了摇头:“剑意只能催化,不能凭空产生。你如果没有到那个门槛,再强的剑意残留也催不出剑芒。”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证人名单合上,转过脸认真地看着他,“叙白,你知道自己在剑修一途上的进度有多快吗?两个月前你在青石镇用破障晶强行突破的时候,连炼气三层的灵力都还运转不顺畅。现在你炼气四层圆融,剑芒初成形。这种进步速度,在画梅宗内门弟子里也算快的。”
刘叙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所以你这两个月每次把我打趴下,是在给我喂招?”
“喂招归喂招,能悟多少是你自己的本事。”苏清欢起身拍了拍袍角的松针,“走吧,今天还有正事。”
所谓正事,是证人保护方案的最终确认。小蝉现在就住在流云峰客院二楼最靠里的房间,紧挨着刘叙白的屋子。陈砚夜里就睡在楼下的厅堂里,把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守得死死的。阿木和阿宁也被临时调到了客院帮忙,两个孩子虽然修为低微,但干活麻利、眼尖,院里院外多一双眼睛就多一分安全。
刘叙白在客院二楼的走廊和楼梯口各布了一根断灵丝,又在院墙四角分别嵌入了中品灵识印记。断灵丝细如蛛丝,肉眼几乎不可见,只要有身怀灵力的人触碰到,丝就会断,他这边会立刻收到警示。灵识印记则可以在七十二个时辰内感应方圆一定范围内的灵力波动,虽然不能精确锁定,但足够提前预警。
陈砚蹲在走廊上看他布完断灵丝,啧了一声:“这东西你从哪搞来的?看着怪邪门的。”
刘叙白没有解释,只是把最后一根断灵丝固定在楼梯扶手下缘,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中品灵识印记按进陈砚手里:“贴身收好。不管你走到哪里,只要还在山门之内我就能感应到你的方位。柳沟镇那边,庭审结束后再去,这几天先别动。”
陈砚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透明印记,没多问,直接揣进了怀里。
当天傍晚,江晴雪差叶凝送来了一份名单——正式庭审的合议庭名单。合议庭将由五名长老组成:执法堂左副座周鹤年主持,内务堂首座宋秋石列席监督,另外三名长老分别是炼丹房掌炉长老、宗门总务长老、以及寒潭谷的一位副谷主。五个人里两个中立,一个流云峰能争取,一个寒潭谷的,一个宋秋石。刘叙白看完名单,和苏清欢对视了一眼。这个阵容算不上有利,但也不算最坏,至少主持庭审的周鹤年在预备庭上表现出了足够的程序公正性。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像是被拉长了的弓弦,每一日都绷得紧紧的。刘叙白白天在后山练剑,晚上在客院打坐修炼,间或和苏清欢在梅树下对证人证词和存根瑕疵的每一个推论点做推演。苏清欢把存根上“签章留白”和“印泥不合规”两个瑕疵提前写进了正式庭审的补充证据说明,附上了封印阁执事的见证签章,又让小蝉用平静的、不带情绪的口吻反复练习证词叙述,直到她能把听到徐克俭和孟良对话的那段话说得清清楚楚、不加不减。
陈砚也没闲着。他每天早晚各一次去执事院外围盯徐克俭的动静,带着阿木在公共区域的杂役宿舍区混了个脸熟,跟几个寒潭谷的杂役套了几句话,确定了徐克俭所在执事院的守卫人数和换岗规律。
万事俱备。但刘叙白心里那根弦始终松不下来。第四天晚上的事,印证了他的直觉不是多疑。
那天深夜,他刚收功准备歇下,识海中忽然传来一道极轻微的震颤——一根断灵丝断了。断的位置在客院楼梯口,正是通往小蝉房间的必经之路。他无声地翻身而起,手按在剑柄上,从门缝里往外看。月光很淡,走廊里空无一人,但他看到楼梯口那根断灵丝的残丝正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推门出去,沿着楼梯往下走。楼下厅堂里陈砚的鼾声平稳如常,院门紧闭,院墙四角的灵识印记没有被触动的痕迹。但他走到小蝉房间门口的时候,发现门缝下面塞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粗纸。他捡起来打开——纸上用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写着一个字,墨迹还很新,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走。”
刘叙白把粗纸攥在手心,推开露台的门往外看。客院下方的碎石小路上空荡荡的,远处公共区域的老井旁边隐约有一盏灯笼的光闪了一下。他几乎可以肯定,今夜摸上客院楼梯的人就是徐克俭本人——执事院和公共区域交界处只有一墙之隔,以徐克俭对杂役宿舍区的熟悉程度,找到一个守卫换岗的空隙爬出来并非不可能。但这张纸条的措辞很奇怪。不是“救我”,是“走”。徐克俭冒着被韩知渊发现的风险摸到客院来,就为了告诉苏清欢让她走?这说明在徐克俭的认知里,这场庭审的凶险程度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期,或者说他确实知道一些内情——比如韩知渊在庭审上真正要打的牌,不是旁证,不是根基论,而是一张足以逆转全局的底牌。
刘叙白把纸条收好,没有叫醒陈砚,自己守在走廊里一直到天亮。第五天清晨,正式庭审的日子到了。天还没亮透,刘叙白就起了床。他没有去后山练剑,只是站在客院露台上望着东边的天际线。朝阳还没升起来,晨光已经从天边那层灰蓝色的云层底下翻涌上来,把雪峰顶上的积雪染成一排金红。
他回到屋里,把断灵丝重新布置了一遍,又在陈砚和小蝉的灵识印记上各注入了一道灵力确认无误。然后穿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深灰长袍,把青鞘长剑佩在腰间,将手机贴身藏好。
推开院门的时候,苏清欢已经在老梅树下等着了。她的身后站着小蝉、陈砚、阿宁和阿木。小蝉手里捏着那根磨得只剩半截的木簪子,指节微微发白,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稳。
“走吧。”苏清欢转身朝中峰的方向走去。一行人穿过晨雾弥漫的峡谷溪桥,踏上中峰主道的青石台阶。这一次,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