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福里暗巷内的清晨,笼罩着一层清冷的湿气,连风中都带着江面上飘来的咸腥与寒意。
木桌上散落着过去一周法租界三号秘密发报点周围的巡逻观察记录。郑耀先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将那辆“送煤卡车”行驶的轨迹一点一点画了出来。
红色的线条在地图上交织成一个怪异而严密的圆圈,而这个圆圈的核心圆心,赫然就是军统上海站三号秘密电台所在地!
宋孝安立在桌旁,额头上渗出细小的汗珠,指着地图汇报:“六哥,我联合简之连续复盘了过去七天的记录。这辆挂着民用牌照的‘法兰西煤业’送煤卡车,每天上午九点半和下午四点一十分,准时出现在同福里外围的三条主干街道上。而这两个时间段,恰恰是我们向大后方例行发报的时间!世界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一旁的赵简之也抽着烟沉声道:“没错,六哥!我派弟兄跟踪过这辆卡车,它的行动轨迹极其规律,每次都是在咱们发报前半小时驶入街道,发报结束后十五分钟悄然驶离。要说这里面没有猫腻,三岁小孩都不信!而且我还发现,车牌号虽然是法租界的民用牌照,但车架号却被锉掉了,显然是日本宪兵队的底子!”
郑耀先眼皮微微一挑,眼神中闪烁着冷冽的锋芒:“车上的人卸过煤吗?附近的老百姓有没有向他们买过煤?”
“从来没有卸过一粒煤!甚至有人上前问价,司机都头也不回地把人赶走!”宋孝安斩绳截铁地回答,“他们总是慢吞吞地沿着街边游弋,车厢后座偶尔开一条缝。最可疑的是,卡车的后轮沉沉地压在石子路面上,轧出的车辙深度,远比空载或半载的送煤车深得多!那车厢里装的绝对不是轻飘飘的煤饼,而是笨重至极的金属机器!”
郑耀先缓缓合上地图,站起身来,披上一件粗布破旧的褂子:“走,跟我去亲眼看看这只死海里的‘猎犬’。光凭推测不够,我要亲眼验一验它的斤两。”
十分钟后,霞飞路与同福里交界的小巷口。
郑耀先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手中拿着一把竹扫帚,化装成了一名在街边清扫落叶与废纸的普通清道夫。他微弯着腰,动作熟练而自然地沿着马路牙子清扫,手中的扫帚沙沙作响,眼神却透过破毡帽的帽檐,冰冷而敏锐地扫描着几十米外缓缓驶来的那辆黑色送煤卡车。
卡车发动机发出沉闷而笨重的轰鸣声,车厢两侧码放着整齐的煤块作为掩护。
当卡车擦着郑耀先身旁缓缓驶过时,郑耀先的目光在刹那间捕捉到了三个致命的细节:
第一,卡车后轮的橡胶轮胎因为承受了巨大的重量而被压得严重变形,车轴在行驶中发出承受重压的吱呀声,车厢底部隐隐露出黄铜零部件的光泽;
第二,驾驶室里的司机虽然穿着一身脏兮兮的油污工作服,但他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指节处,却留着极其明显的常年敲击电报机电键所形成的厚厚老茧,眼神更是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行人;
第三,在卡车木质车厢的顶部缝隙中,隐蔽地伸出了一根伸缩式的环形天线,天线随着车辆的颠簸在微弱地旋转,正源源不断地接收着空气中的电磁信号!
这绝不是普通的民用卡车,而是日军大本营最新研制、秘密运抵上海的超高频无线电定向测向车!
郑耀先缓缓收回视线,低着头继续扫地,心中的警铃轰然大响。
特高课在经历了大爆炸的惨败后,浅野雄一显然改变了战术。他放弃了大规模的搜捕与盲目排查,转而动用了最尖端的技术手段,试图通过无线电波的追踪,直接捣毁军统上海站的神经中枢!
视角切换至那辆密闭的送煤卡车车厢内部。
车厢内部被改装成了一座狭小而密不透风的技术监听室。昏暗的灯光下,摆满了从德国进口的复杂仪器,电子管散发着幽蓝的光芒,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由于车厢密封,里面充斥着刺鼻的汗臭与电子元件过热的焦味。
特高课首席无线电技术官加藤中佐,此时正满头大汗地戴着耳机,双手死死按在测向仪器的铜质旋钮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示波器上微弱起伏的绿色光点。
此时,车厢对讲管里传来了浅野雄一冰冷的声音:“加藤中佐,进展如何?还没有锁定军统电台的具体位置吗?”
加藤中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对着管道恭敬应道:“课长阁下请放心!信号又出现了!频段4520千赫,正是军统地下电台的呼号!他们的电台发射功率很小,而且采用了极快的短报频发技术,非常狡猾!但是……我的仪器已经捕捉到了他们的波段,只要他们再发报两次,我就能将误差范围缩小到具体门牌号!”
“很好!”浅野雄一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要惊动他们!彻底锁死门牌号后,我要亲自带人冲进去,将这群刺客连同电台一起碎尸万段!”
“哈依!”加藤中佐挂断对讲,眼神中流露出狂热的杀意:“快!记录方位角!左偏十五度!死亡的倒计时,已经为这群军统特工启动了!”
卡车缓缓转过街角,消失在阴暗的巷口。
深夜,同福里密室。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连油灯的火焰都在微微晃动。宋孝安与赵简之听完郑耀先对测向车的详细描述后,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背脊渗出了浓密的冷汗。
“六哥!太危险了!”宋孝安急得在房间里转圈,声音发颤,“日本人的测向车已经摸到了咱们的眼皮子底下!一旦下一次例行发报,咱们这处三号发报点和密码本就彻底暴露了!我建议立刻停止发报,今晚就转移电台,并且派几名枪法好的弟兄,用手榴弹直接把那辆该死的送煤卡车炸成废铁!”
赵简之也跟着点头:“是啊,六哥!下手要快!趁着日本人还没摸到门牌号,炸了卡车咱们拍屁股走人!不然等他们摸过来,咱们想撤都难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技术压迫,郑耀先却显得异常镇定。
他静静地坐在桌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指尖灵活地翻飞,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炸了它?”郑耀先微微抬起头,眼神中没有半点恐慌,反而浮现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幽深与冷笑,“孝安,简之,你们记住,炸掉一辆测向车容易,但浅野雄一明天就会调来第二辆、第三辆!到时候日军全城戒严,我们不仅失去了这个固定的侦查目标,反而会陷入更被动的敌暗我明之中。逃避和蛮干,都是特工的大忌。”
“那……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日本人的测向仪扣在咱们头上,等着宪兵破门吧!”宋孝安焦急万分地问道。
“简之,咱们仓库里还有没有备用的低功率旧发报机?”郑耀先突然问道。
“有!前年从汉奸黑市上缴获过两台马可尼的小电台,发射功率很低,但近距离发报足够用!”赵简之连忙回答。
“很好!”郑耀先将手中的铜钱啪的一声按在地图上,地图上的位置,赫然是76号李士群的一处秘密走私仓库。
郑耀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无比的弧度,眼神中杀机毕露:
“既然瞎眼的小日本猎犬循着气味找上门来了,咱们为什么要躲?我不仅不炸它,我还要亲手喂它吃一块毒肉!把这台备用发报机装在移动黄包车上,明早发一份关于‘走私仓库存放枪支’的假电报,把这只猎犬引去咬它自己的主子!让浅野雄一和李士群狗咬狗去吧!”
宋孝安与赵简之对视一眼,恍然大悟,激赏道:“六哥,您的意思是……借刀杀人?让日本人去砸76号的饭碗!”
“没错,将计就计,给这只瞎眼猎犬指一条万劫不复的死路。”郑耀先冷笑沉吟,双眼中散发出运筹帷幄的绝顶智慧与令人胆寒的冰冷算计,不仅能彻底化解军统电台被抄的灭顶危机,还能给76号和日本特高课本就脆弱的内部矛盾再添一把熊熊烈火!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一场无声而惊心动魄的反击大戏,在孤岛上海的黑夜中即将正式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