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着吹过同福里的弄堂，将斑驳的木窗吹得咯吱作响。密室的油灯下，火光微微晃动，映照着几张凝重而冷峻的面孔。
随着那封来自重庆局本部的绝密电文在火苗中化为灰烬，房间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特务处正名为军统而有所轻松，反而弥漫着一股更加紧绷的肃杀之气。
赵简之用力搓了搓手，铜铃般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亢奋，低声道：“六哥，咱们特务处这回算是名正言顺了！以后兄弟们出马，腰杆子也能挺得更硬。戴老板让您接管上海区重组大权，要我说，咱们直接动用硬家伙，把李士群那个王八蛋和浅野雄一的窝点全给端了！”
“糊涂！”宋孝安在一旁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斥道，“这里是孤岛法租界，四周全是敌人的眼线，你以为是在南京还是在汉口？动不动就掏枪明干，咱们这点家底够日本人几天祸害的？”
赵简之哼了一声，虽然有些不服气，但终究不敢在郑耀先面前撒野，只能闷头灌了一大口凉茶。
郑耀先斜靠在靠背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黄铜打火机，幽蓝的火苗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忽明忽暗。他的眼神深邃如井，仿佛能穿透这间狭小的密室，洞察全上海的暗流涌动。
对外，他是风流倜傥、挥金如土的南洋富商“周老板”，是军统内部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子六”；可只有在他独自一人沉思的刹那，那双眼眸深处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与坚韧。
他卧底敌营数载，代号“风筝”，除了早已牺牲的上线与远在延安的极少数首长，没人知道他内心真正的信仰与煎煎熬。今夜，特务处改组为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戴笠虽然将上海区重组的生杀大权交给了他，但在那封密电的后半段，却留了一个暗藏杀机的尾巴。
“孝安，接应总部派来的特派员，安排得怎么样了？”郑耀先合上打火机，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扣合声，平静地问道。
宋孝安脸色微微一沉，凑近一步汇报：“回六哥的话，人已经到了，安排在法租界霞飞路的一处隐蔽洋房里。这位特派员名唤钱德康，原本是南京局本部机要室副主任，听说是毛秘处长手下的得力干将。这次戴老板名义上是让他协助您重组上海区，实际上手伸得极长，刚落脚就调取了咱们外围十七个联络站的名册。”
赵简之听得眼睛瞪得老大，一拍桌子骂道：“毛人凤的人？他娘的！咱们在前面和特高课、76号玩命，他在后面派个文官来摘桃子、掺沙子？六哥，这小子要是敢在您面前摆谱，看我不抽剥了他的皮！”
“住口！”郑耀先抬眼扫了赵简之一眼，目光如刀锋般犀利，“戴老板玩的是权衡术。他在重庆离得远，既要用我郑耀先的刀去砍汉奸，又怕我在这孤岛上海一手遮天，成了不受控制的土皇帝。派钱德康来，就是给我戴上一顶紧箍咒，这种官场上的鬼心思，你懂个屁！”
被郑耀先这一呵斥，赵简之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吭声。
次日午后，南洋报馆三楼的豪华会客室内，檀香袅袅，评弹声声。
钱德康一身笔挺的哔叽面料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端着白瓷茶杯，正满脸倨傲地坐在皮沙发上。在他身后，站着两名眼神冷冽、身形矫健的总部保镖。
“郑代区长，”钱德康浅抿了一口名贵龙井，拉长了官腔说道，“局本部戴老板与毛处长临行前对我千叮万嘱，上海乃是抗战情报之后方枢纽，重组上海区关系重大。眼下特高课与76号围追堵截，各处站点损毁严重。钱某受命前来，以为当务之急，是必须将上海区所有的行动队、情报组以及经济暗线，统一收归特派员公署直辖管理，名册与电台密钥，也要交由我亲自保管，如此方能万无一失嘛。”
坐在对面的郑耀先一身奢华的绸缎长袍，翘着二郎腿，正悠闲地用银匙搅拌着面前的咖啡，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站在一旁的宋孝安和赵简之脸色早已铁青，把电台密钥和人员名册全交出去？这分明是要当场剥夺郑耀先的指挥权，把他架空成一个挂名的虚职！
“钱特派员好大的气魄。”郑耀先放下咖啡杯，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响。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拍在了茶几上。
钱德康皱了皱眉，耷拉着眼皮扫了一眼：“郑代区长，这是何意？”
“这是昨日特高课浅野雄一刚刚签发的一份绝密搜捕名单，”郑耀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上面不仅有租界内三家暗堡的具体位置，还有三十七名已经打入伪各级机构的外围人员名单。浅野雄一动用了日本海军陆战队精锐，今晚子时就要动手清洗。”
钱德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在南京机要室待惯了，平日里做的都是看报表、抄电报的文职差事，哪见过这等在枪林弹雨里玩命的阵仗？
“这……这如何使得？”钱德康结结巴巴地说道，“钱某乃是文职，冲锋陷阵的事情，自然该由赵队长他们去办……”
“办？”郑耀先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如惊雷般在房间内炸响！
那股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积淀而成的滔天煞气爆发开来，逼得钱德康身后的两名保镖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想要拔枪，却被赵简之和宋孝安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顶住了脑门！
“钱德康！”郑耀先霍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如土色的钱德康，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这里是上海滩！是日本人和汉奸横行暴虐的魔窟！不是你在南京喝茶看报的机关大楼！在我的地盘上，每一条指令都关乎着几十个兄弟的性命！你想拿戴老板和毛处长的鸡毛当令箭，想骑在我郑耀先的脖子上拉屎，先问问你手底下这几斤肉够不够日本人塞牙缝的！”
钱德康吓得浑身哆嗦，茶杯跌落在地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裤腿。他脸色惨白如纸，颤声道：“郑……郑耀先！你敢违抗局本部的命令？你眼里还有没有戴老板？还有没有国法？”
“国法？”郑耀先冷哼一声，缓缓弯下腰，贴在钱德康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其阴森地说道，“在上海区，我郑耀先的话就是国法！今晚子时的行动，你若敢踏出这间报馆一步，我就让你亲眼看看，日本人是怎么把人活生生剥皮抽筋的。至于戴老板那里，我会亲自发电报汇报，就说钱特派员不幸殉国，我也好为你争取抚恤！”
这句赤裸裸的威胁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直接扎进了钱德康的心窝。他瘫软在沙发上，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半点倨傲。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被称为“鬼子六”的男人，绝不是靠着奉承迎合上位的花架子，而是一个真真切切杀人不眨眼的阎罗王！
“赵简之！”郑耀先转身厉声喝道。
“属下在！”赵简之大声应道，气势如虹。
“把钱特派员请到后院的静室好好休息！没有我的手令，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后院半步！要是钱特派员少了一根汗毛，我拿你是问！”
“得令！”赵简之嘿嘿一笑，像提溜小鸡仔一样将面如土色的钱德康架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拖向了后院。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平静。钱德康带上来的两名总部保镖早已识趣地放下了枪，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宋孝安走到郑耀先身边，低声道：“六哥，这钱德康到底是毛处长派来的眼线，咱们就这么把他架空软禁，总部那边若是问起来……”
“毛人凤算什么东西？”郑耀先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眼中闪过一丝冷嘲，“戴老板是个明白人，他要的是能帮他在上海打胜仗、诛汉奸的狼，而不是只会打小报告的狗。钱德康被吓破了胆，回头发电报也只敢说自己身患重病无法履职。只要咱们在前面源源不断地把战果呈报给重庆，戴老板非但不会怪罪，还会夸我处事果断。”
宋孝安由衷地佩服道：“六哥英明！不过局本部让咱们重组上海区，眼下内部隐患虽然排除了，可外部的76号与特高课那边……”
郑耀先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法租界街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浅野雄一查抄了76号在苏州河的走私仓库，李士群现在怕是连手底下那几百号流氓特务的饷钱都发不出来了，没了钱，76号就是一群饿急了眼的疯狗。”
“六哥的意思是？”
“走，”郑耀先整了整衣领，露出一抹招牌式的风流笑意，“周老板该带着大笔金条，去给咱们这位走投无路的李主任‘雪中送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