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竖井内的风带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重油味与发霉铁锈味,冰冷潮湿的空气顺着水泥管壁扑面而来。
郑耀先脱去了白衬衫外的风衣,双手各持一支压满穿甲子弹的勃朗宁半自动手枪,脚步轻盈得如同幽夜中滑行的猫科巨兽,无声无息地踩着锈迹斑斑的钢制旋转扶梯向下潜行。
身后的齐公卿反握着两柄锋利无匹的柳叶形飞刀,眼神在黑暗中散发着狼一般的幽光;赵简之则咬紧牙关,将二十响驳壳枪顶在胸口,手指死死扣在扳机护圈边缘,每一步落下都极力压制着骨骼的摩擦声。
竖井深度整整二十米。下方连接着一条长达百米、由坚固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地下防爆主走廊。
走廊两侧,整齐排列着六座直径超过十米、用厚重铆接钢板封存的巨型战备油罐,里面储存的正是整个西南防空作战的命脉,五十吨刚从滇缅公路冒死抢运过来的美制百号高辛烷值航空汽油!
微弱的红色防爆应急壁灯在走廊尽头苟延残喘般闪烁着,昏暗的光晕将巨大的油罐阴影拉扯得扭曲如狰狞巨兽。
“滴答……滴答……”
走廊深处,冷凝水滴落在空油桶上的声响清晰可闻。而在最深处的五号与六号主油罐交叉管道阀门旁,一道身穿机修连蓝色斜纹布工装的身影正佝偻着背,半跪在一具铜制放油减压阀前。
正是此前在罗伯特战机前负责仪表复核的华裔地勤机修工,阿炳。
借着胸前微弱的手电筒光柱,阿炳右手握着一把锋利的钢丝钳,正疯狂地将缠绕在三根主油管上的铅封锁扣剪断!
而在他身旁的水泥地面上,赫然放着一个剥开一半的牛皮纸包裹。
包裹内不是寻常的黄色TNT炸药,而是一块包裹在渗水纱布中、呈现出惨淡半透明蜡状的灰黄色固体,高纯度军用浸润白磷块!
在白磷块的核心部位,还深深插着两根装有高热铝热剂粉末的镁铝燃烧引信。
纱布上的水渍正在地底通风口的强气流吹拂下急剧挥发。一旦水分蒸干,白磷暴露在空气中达到四十摄氏度着火点,便会在瞬息之间引发高达三千度的铝热剂烈焰,瞬间熔穿钢制主油阀,将整座地下油库连同上方的巫家坝跑道化作一片万丈火海!
阿炳的呼吸粗重如拉风箱,满头大汗顺着鼻尖滑落。他听到了后方传来的极其细微的风声,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致,猛地从腰间摸出一枚防潮打火机,发狂般地就要向纱布上的引线擦去!
“为了天皇陛下,玉碎,!!”
“嗖,!!”
一声刺破空气的凄厉破空尖啸骤然撕裂死寂!
齐公卿在二十米外根本不给敌人任何引燃的机会,右手腕猛然一甩,一柄柳叶飞刀化作一道雪亮的寒芒,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无可挑剔的笔直弹道,精准无误地直接贯穿了阿炳的右手腕骨!
“噗嗤!!”
鲜血激喷而出!
打火机脱手甩飞在水泥地上,在火星溅起的一瞬间,郑耀先脚下的战靴猛然发力蹬地,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凌空掠过十余米距离,一记沉重如铁的侧踹精准踢在打火机上,将铜壳打火机生生踢碎成铁片,横飞出数十米远!
“狗汉奸!给老子趴下!!”
赵简之狂暴的怒吼随之炸响,两百斤壮硕的身躯如同重装坦克般合身扑上,借着下冲的惊人惯性,单膝狠狠顶在阿炳的后心窝上,左臂宛如铁钳般死死卡住他的咽喉,反手一扭,“咔嚓”一声将阿炳脱臼的左臂反剪在后背!
阿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张脸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满嘴是血。
他眼中闪烁着濒死恶狼般的凶光,即便下颌被死死压制,右手被飞刀钉在地上,整个人却依然如同疯狗般疯狂扭动身躯,用额头拼命撞向地面上的白磷包裹!
此时,纱布上的水分已被强通风吹干了大半,最外层的白磷表面已经开始滋滋冒出一缕缕极淡、极其刺鼻的蒜臭味白烟!
那是白磷与空气中的氧气接触后急剧氧化升温的死亡前兆!
惨白色的磷火微光在昏暗的油库中若隐若现,温度正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飙升,距离彻底爆燃的临界点,仅仅剩下不到半寸的距离!!
“六哥!冒烟了!这鬼东西要炸!!”
赵简之吓得头皮发炸,眼珠子几乎瞪裂,浑身的汗毛倒竖而起!
在封闭的重度油气环境下,任何一点微弱的明火,都将引发整座油库的大殉爆!
“别动!谁也不许用嘴吹,也不许浇水!!”
千钧一发之际,郑耀先厉声暴喝,面容冷峻得宛如万载玄冰。
他深知白磷遇水会四处飞溅粘附燃烧的化学死穴,普通灭火手段在这里只会加速死亡!
只见郑耀先毫不犹豫地戴上一副挂在油罐检修架上的厚重石棉防火手套,一把抓起脚边一只盛满了废旧重稠发动机矿物润滑油的敞口大铁桶,单臂爆发出一股骇人至极的暗劲,狠狠将大半桶黑稠冰凉的机油直接扣在了正在冒烟的白磷包裹之上!
“哗啦,!!”
粘稠沉重的废机油如同一道黑色的瀑布,瞬间将整块白磷彻底吞没!
高密度的矿物油在空气与白磷之间筑起了一道完全无法穿透的物理隔绝层,原本狂暴升温的化学反应在窒息的油层深处被瞬间掐断!
那一缕缕刺鼻的白色烟雾在油泡中挣扎了几下,便彻底熄灭化解无形!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地下油库。
赵简之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几乎将棉衬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桶黑油,咧嘴颤声道:
“娘的……差半寸……差半寸俺老赵就得跟这五十吨汽油一起升天了……”
齐公卿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右手探出,五指如铁爪般猛然扣住阿炳的下巴骨关节,微一用力,干脆利落地将他的整副下颌骨卸脱下来,断绝了他咬舌服毒的一切可能。
随后,齐公卿从阿炳贴身的工装内衬口袋里,搜出了一只特制的薄铅皮防水铁盒,以及一枚带有日本海军横须贺镇守府防谍徽章的纯银怀表。
郑耀先摘下沾满机油的石棉手套,缓缓走到被按死在地的阿炳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名瘫软如泥的日谍死士。
“山口清少尉,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第三技术特攻组组长,我没叫错你的真名吧?”
郑耀先点燃了一根香烟,深吸了一口,青蓝色的烟雾缓缓吐在阿炳扭曲的面孔上:
“你以为你伪装成滇缅华侨后裔在巫家坝混了八个月,就真的是个修飞机的学徒了?”
“你给罗伯特的战机打孔,是为了制造空中特大事故引发军统与美军内讧;你在油库放白磷,是想在撤离前抹掉所有痕迹。”
“可惜啊,你效忠的那个浅沼义夫少佐,在怒江惠通桥头就把你的象牙代码全招了。你刚才收到的撤退急电,是六哥我亲手给你拟定的催命符。”
听到“浅沼义夫”四个字,阿炳原本死灰般的瞳孔猛然剧烈放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嘶吼,眼中最后的一丝狂热与侥幸在这一瞬间彻底粉碎坍塌!
他以为自己是在执行军令部的玉碎指令,殊不知从头到尾,他不过是郑耀先网兜里一只自投罗网的飞蛾!
齐公卿单手将阿炳的下颌骨猛地复位咔哒一按,冷声道:“说!滇越铁路货运站接应你的上线是谁?南洋的密件带在谁身上?!”
阿炳被郑耀先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深邃黑眸死死盯着,心理防线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彻底瓦解。他剧烈颤抖着,用生硬断续的汉语嘶哑哭嚎道:
“我说……我说!是滇越铁路昆明南站的三号扳道房……水塔下有一辆挂着‘滇南生猪转运’木牌的七号闷罐车厢……”
“海军军令部南洋特派员小笠原大尉带着全部绝密海图躲在车厢夹层里……列车定在今晚九点点火起锚……直接冲关开往法属印度支那的海防港……求六哥饶命!饶命啊!!”
郑耀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的夜光指针。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距离火车拉响汽笛启程,仅剩最后十五分钟!
“公卿,挑断他的脚筋,扔给宪兵严加看管,若死了拿值班排长是问。”
郑耀先神色冷冽如万年坚冰,将吸尽的烟头用脚尖死死碾碎在水泥地上,转身向竖井铁梯大步走去:
“简之,叫上警卫排,换装美军宪兵吉普车,把油门给我踩到底!去滇越铁路截车!!”
“得令!!”
五分钟后,两辆摘掉了消音器、拆除了车棚的美式威利斯四驱吉普车如脱缰野马般冲出巫家坝基地大门,车载大功率防空探照灯撕裂昆明郊外漆黑的雨夜,疯狂咆哮着扑向金碧路南侧的滇越铁路货运编组站。
滇越铁路是米轨铁路,站台窄小,雨雾中弥漫着刺鼻的煤焦油与潮湿牲畜气味。
当吉普车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滑停在站台碎石道上时,远处的蒸汽机车已经发出了凄厉高亢的汽笛长鸣,巨大的红色煤火将车头烟囱映照得火星四溅,沉重的铸铁车轮在铁轨上发出“匡当、匡当”的摩擦撞击声,整列编组列车已经开始缓缓滑出股道!
“六哥!车厢动了!!”
赵简之在车座上猛地站起身,抬手便是一梭子驳壳枪子弹,“哒哒哒”打在铁轨旁的蒸汽管道上,火星四溅!
列车车尾的暗影中,一名身穿蓝布铁路工制服、头戴压低鸭舌帽的男子猛然推开七号车厢的铁门,手里赫然握着一支日制九四式手枪,对着追来的吉普车疯狂扣动扳机!
“砰!砰!”子弹击打在吉普车发动机钢板上,发出尖锐的跳弹声。
“想跑?”
郑耀先在疾驰狂飙的吉普车引擎盖上一脚蹬出,借着车辆并排行进的惊人速度,整个人如同一只贴地滑翔的黑色夜鹰,凌空跃起三米多高,双手精准无比地抓住了疾驰列车车厢顶部的生铁防滑扶梯!
狂风将他的呢大衣吹得烈烈作响,郑耀先单手拉住铁梯借力翻转,身形如闪电般翻上颠簸剧烈的车顶。
下方那名日谍特派员小笠原大尉听到车顶异响,惊恐万状地从车厢连接处的缝隙探出枪口向上瞄准。
然而郑耀先甚至没有给他抬手的机会。
在两车颠簸交错的电光石火之间,郑耀先右手拔出的勃朗宁手枪居高临下,黑洞洞的枪口在暴雨夜色中喷吐出一道惨白刺目的火舌!
“砰!!”
穿甲弹自上而下,毫无悬念地直接贯穿了小笠原的钢盔正中,带出一抹刺鼻的血线!
日谍特派员甚至连闷哼都没能发出,整个人便向后跌翻在煤渣轨道旁,抽搐了两下彻底气绝毙命。
齐公卿与赵简之此时已纵身跳上缓缓减速的车厢踏板,两人持枪踢开铁门,自小笠原冰冷的尸体怀中,拽出了一只沉甸甸的军绿色牛皮公文包。
公文包表面用蜡线封得严严实实,右下角盖着一枚猩红的日文椭圆钢印:【大日本帝国海军联合舰队司令部·极密】。
郑耀先从车顶轻盈跃下,皮靴稳稳踏在满地煤渣上。
赵简之挑开公文包的铅封锁扣,从夹层中取出一份散发着油墨与海水咸腥味的折叠羊皮纸海图,恭恭敬敬地递到郑耀先手中。
站台昏黄摇曳的煤油马灯光晕下,冰冷的细雨斜斜扫在羊皮纸上。
郑耀先伸出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指,缓缓展开这张绝密海图。
原本平静深邃的黑眸,在目光落上海图中心的一刹那,瞳孔骤然狠狠一缩,连那夹着香烟的指尖,都难以自制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西南的大山,也不是南洋的群岛。
海图的正中央,用极为醒目的特种红蓝铅笔,标注着一道自千岛群岛单冠湾出发、横跨整整半个北太平洋的绝密航线!
而航线的箭头终点,死死锁定在瓦胡岛水域一座被细致勾勒出美军战列舰停泊锚位的军港之上!
上面赫然用日文小楷写着四个令人窒息的字:
,【真珠湾】(珍珠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