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其余的人呢?”
清石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都在各自房里……修行呢。”
沈回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动:“这么刻苦?”
清石讪讪地笑了笑。
沈回瞧见他那副表情,哪还有不明白的?
老道临走时多半留了功课,这几人定然是平日里懈怠了修行,估摸着老道快回来了,一个个都在临时抱佛脚,赶着把落下的功课补上。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却也不拆穿。
几人走了一阵,清石便领着陆欢,一路往西院去了。
沈回朝她摆了摆手,随后便回到自己房中。
推门而入,只见屋内窗明几净,案上无尘,连被褥都是新换过的。
他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这多半是五师兄的手笔。
旁人忙着临时抱佛脚,应该也只有他会惦着这些琐碎小事。
他心下微暖,往床榻上一倒,望着头顶那根乌黑的房梁,出了一会儿神。
下山这一趟,虽说不过十多日,却像是已经过了许久。
外头的事纷乱繁杂,回了观中,反倒觉得这一方小小的屋子安静得有些不真切。
躺了一会儿,他翻身坐起,从腰间解下葫芦,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大师兄的茶具,二师姐的墨锭,三师兄的言情小说,四师姐的胭脂水粉,五师兄的菜谱调料。
他将东西在桌上摆开,端详了一阵,又觉得这样一股脑送出去未免太随意了些,便又将除菜谱和调料之外的东西收回了葫芦,起身往灶房走去。
……
灶房里热气蒸腾。
清石撅着屁股,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
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白蒙蒙的水汽扑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沈回撩开竹帘走了进来。
“安顿好了?”
沈回一面问,一面很自然地走到灶台边,挽起袖子净了手。
“放心罢。四师姐正拉着她说话呢,两人叽叽咕咕的,也不知在聊什么。”
清石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沈回闻言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那本薄册子和几只小瓷瓶,递到清石面前。
清石接过来,借着灶膛里透出的火光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那本册子纸质粗糙,边角都翻卷了,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各式菜肴的做法,也不知是从哪个酒楼里抄来的。
那几个小瓷瓶打开一闻,气味辛香浓郁,直往鼻子里钻。
“这些东西可不好找。”
清石捧着瓷瓶,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有声,“不仅难找,而且还贵得要命。师弟这是从哪儿寻来的?”
“回来之前顺便逛了逛,碰上了。”沈回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师弟有心了。”
五师兄一时间也顾不上烧火了,凑到灶前仔细翻看起菜谱来。
他看得入神,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说“这个好”,一会儿又说“这个也不难”。
沈回也不催他,只自己去将菜洗干净,将火候调好。
两人一个掌勺,一个打下手,配合得倒也默契。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灶上热气腾腾,香味渐渐飘满了院子。
待到饭菜一一端上桌,膳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师兄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伸手拍了拍身边的长凳:“师弟,快坐下,好好跟我们讲讲你下山之后的事。”
沈回笑了笑,撩袍坐下。
正欲开口,三师兄清逸忽然凑过来,面带笑意地上下打量他:
“师弟此番下山,可有成就什么佳话?譬如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又譬如英雄救美红袖添香?”
“三师兄,你就别打趣我了。”
沈回摇头苦笑:“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闲心想这些。”
他说话间目光扫过二师姐,只见静明正定定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沈回心中了然,对方想必是瞧出了他修为有所精进。
他朝她微微颔首,静明也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那意思沈回大概明白:很不错,即使下山,也不曾荒废了修行。
四师姐和陆欢挤在一张长凳上,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正笑得前仰后合。
沈回和众人一一打了招呼。
随后他看了看桌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想了想,又从葫芦里取出一只酒坛,往桌上一放。
那坛子不大,泥封一揭开,酒香便散了出来,醇厚绵长。
膳堂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三师兄清逸最先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嘴里却说:“观中虽不禁酒肉,可师父在观中时……”
“师兄,师父此时不在观中啊。”
沈回笑着打断他,“而且我估摸着,他老人家此时大概也在青城山上喝着酒呢。”
这话说得轻巧,众人一时无言。
二师姐嘴唇动了动,可看了看那酒坛,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端起面前的碗,轻轻搁在了沈回面前。
这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沈回会意,抱起酒坛,先给二师姐倒了一碗。
澄澈的酒液从坛口倾泻而出,落在粗陶碗里,溅起细小的酒花,酒香随着酒液的流淌愈发浓郁。
有她这一带头,其余人也纷纷拿起碗放了过来。
沈回给众人一一斟上,就连陆欢也不例外。
不过他只给小姑娘倒了浅浅的一个碗底,倒不是舍不得,而是对方年纪太小,先少喝点为妙。
他举起酒碗,刚想说几句场面话,膳堂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那颗脑袋上束着高高的马尾,脸上挂着笑,鼻子正一抽一抽地嗅着。
沈回端着酒碗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聂允。
聂允看见沈回,也是一愣。
可那愣怔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的工夫,便换上了一副洒脱的笑意。
她整个人从门框后转了出来,大大方方地站在门口,拱手一礼:“我在外头闻着酒味了,实在没忍住,不请自来,莫怪莫怪。”
膳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搞明白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姑娘是个什么来路。
玄衣,长刀,腰悬酒葫芦,一身江湖人打扮,与这间朴素的膳堂格格不入。
沈回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是翻墙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