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的杂音仍然在空气中回荡。两扇重达数十吨的隔离闸门已经牢牢地嵌入了地板上的卡槽之中。
雷诺走到门前，用手指敲了敲门。
实心暗物质合金的厚度大于800毫米。就算用刚才的等离子火柱持续灼烧，半小时内也烧不穿。财阀在防范自己人方面向来都是不惜一切代价的。
上面的排风扇发出的是逆向摩擦的声音。
原本用来送冷气的管道里，开始往外喷出淡粉色的雾气。那就是高浓度的异兽狂暴信息素。
巴克的机械鼻腔抽动了两次，液压泵发出沉闷的声音。
“比铁锈星下水道里死老鼠的味道还要难闻！”
巴克用一只手给高斯步枪换上了最后一个弹夹。
走廊中间的地方空气也跟着动了起来。天花板缝隙里降下一台全息投影仪。光束交织在一起，拼凑出一个穿无菌白大褂的年轻女孩的样子。
雷诺看着虚影。
这个女孩有一头刺眼的银发，五官轮廓和逃到铁锈星的艾达至少有八成相似。但是她右脸上的激光印记上有一个醒目的黑字：004。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奥古斯都大人认为你只懂得用蛮力来繁殖，是低等变异体。但是我看你刚才捏碎巴洛脑袋的样子，倒是有点艺术细胞了。”
投影中女孩赤脚坐在一个空的培养皿边上。她手里逼真地把玩着一把手术刀。
“别拿你那双眼珠子瞪我。隔离区就是为你们准备的。看到头顶那些粉色雾气了吗？这是从三阶狂暴巨熊腺体中提取出来的催化剂。十分钟之内，如果这片区域还有活物，雾气就会变成可以破坏神经系统的VX毒气。”
女孩把手中的手术刀随手扔了出去，刀片穿过了全息投影的边界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为了让你们玩得开心，我已经把中层实验室里最好的五百个玩具都拿出来给你们了。祝你好运，不合格的产品。”
通讯频道中电磁波受到强烈的干扰。
雷诺手腕上终端屏幕闪烁了两次，艾达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是第四代克隆体，财阀用我的原始基因提取物做出来的消耗品。她们没有痛觉，脑子里只有破坏程序。不要和她多说，快去找通风管的检修口。”
话音刚落，走廊两侧的墙壁传来密集的金属解锁声。
一共有100个隐藏在墙后的休眠舱全部打开。
淡粉色的雾气很快地就进入了各个舱室。紧接着，从四面八方传来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声。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动静，更像是野兽被强行割裂声带后的哀鸣。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一个全身都是黑毛的男人。下身被强行截断，换成了地穴蛛一样的节肢甲壳。八根锋利的骨刺在金属地面上留下刺耳的火星。
第二个，第三个。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这些曾经可能是边缘星区底层平民的活人，现在已经全部被财阀粗暴的基因缝合技术改造成了不伦不类的怪物。有的人的手臂变成了高周波骨刀，有的人的脖子上长出了两个不断分泌酸液的肉瘤。
在狂暴信息素的作用下，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冲向了雷诺、巴克所在的地方。
巴克扣动了扳机。
高斯步枪发出沉闷的咆哮。幽蓝色的穿甲弹在狭窄的走廊里留下一条死亡火线。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缝合怪被一下撕碎了，残肢断臂和五颜六色的营养液一起喷到了墙上。
但是更多的怪物踩着同伴的尸体扑了上来。
长着螳螂前肢的女实验体顶着高斯步枪的火力网，硬是冲到了巴克面前。两只锋利的前肢发出破风的声音，向巴克的面部砍去。
巴克用高斯步枪的枪托把女实验体打飞了。但是刚刚修补好的机械臂因为用力太大，关节处的液压油又渗出来了。
雷诺在下水道中使用软泥怪基因提纯出来的防腐蚀黏液，此时表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女实验体喷出的酸血溅到巴克的机械臂上，被一层暗绿色的角质膜中和了，只有一缕白烟升起，并没有伤到底层的液压管线。
巴克一边开枪一边后退。
“老大！数量太多了！这群人根本不怕死。”
雷诺没有动。
看着一波又一波涌来的缝合怪。这些怪物体内的基因链非常混乱，都是被财阀用暴力手段强行拼凑起来的。就好比把一个破旧的轻轨列车上装上了一个核动力引擎。一有外力就容易散架。
投影中004号克隆人笑得前俯后仰。
“开枪啦！继续射击。五百个实验体，即使把枪管打红了也杀不完。等到毒气散发出来之后，你们就会和这些垃圾一起腐烂。”
雷诺把头抬起来，直勾勾地望着空中出现的全息投影。
主宰引擎的虚空饥饿感刚刚被一匣子源血晶体所填满。目前，蛰伏在雷诺体内的远古兵器已经到了非常活跃的状态。
“你管这种粗制滥造的拼装玩具叫什么实验体？”
雷诺向前走了一步。
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很沉闷。
虽然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整条走廊的次声波频段上。
雷诺合上眼睛。
基因星图的节点在他的脑海中逐一点亮。吞噬掉的那头星渊级利维坦幼体所散发出来的气息，被主宰引擎强行抽取出来，顺着他的脊椎骨一直冲向大脑皮层。
他不用动手。
对付体内掺杂了劣质异兽基因的缝合怪，最有效的手段不是物理毁灭，是来自基因序列顶端的绝对压制。
一股无形的波纹以雷诺为圆心，贴着金属地板向四周轰然扩散。
走廊顶部的照明灯在冲击下集体闪烁了两下，随即接连爆裂。玻璃碴子像冰雹一样落下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缝合怪，由于惯性还在，但是身体的控制权已经被强行切断了。
几十具躯体因惯性摔在雷诺脚下，并且滑出了十几米远。
刚才还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在此时已经完全消失了。
所有的实验对象都停止了活动。它们都保持着各种各样的扭曲姿势，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紧接着，从它们的身体里面传出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节摩擦声。
被财阀强行植入的异兽基因，在遇到雷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星渊级上位者气息之后，便产生了强烈的恐惧感。恐惧已经超出了狂暴信息素所能控制的范围，并且直接作用于它们的脊髓神经。
几百个缝合怪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脑袋，跪在地上。把头皮抓得血肉模糊，大口大口地吐出绿色的胃酸。有一些带有低阶虫族基因的实验体，甚至蜷缩成一团，用锋利的节肢疯狂地切割自己的身体，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缓解基因深处传来的战栗。
巴克拿着枪，机械眼球的红外光谱在这些怪物身上扫来扫去，但是没有扣下扳机。
全息投影里的004号克隆人，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起来。
她一下就站了起来，手指在空中乱画着，调出了很多红色的警告信息。
“这不可能！狂暴信息素的浓度已经调到了最大值。你到底对它们做了什么？你怎么可能把脑电波覆盖到第七星渊的底层协议上？”
雷诺睁开眼，暗紫色的竖瞳在昏暗的走廊里亮起冷光。
“坐在实验室里的人们，只知道盯着数据面板来计算。”
他把手指向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重达数吨的隔离闸门。
“你不是已经给我定好规则了吗？十分钟之内杀不完的话，就放毒气。”
主宰引擎的精神网马上就会被打开。几百条看不见的精神触手，准确无误地刺入到缝合怪的神经中枢里。既然体内的异兽基因已经被彻底压制，那么雷诺现在就是这群怪物唯一的王。
“下面我来给你讲一讲什么是主宰的规矩。”
雷诺在精神网里下达了唯一一条指令。
跪在地上的五百个缝合怪在接到命令之后，都抬起头来。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了红色光芒，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空洞。
不叫喊，不犹疑。
五百具躯壳同时从地上弹起。它们转过身来，踩着同伴的肩膀，以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方式向那扇暗物质合金闸门冲去。
沉闷的撞击声在走廊里炸响。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实验体，在接触到闸门的一刹那就直接变成了烂肉。骨骼断裂的声音连在一起。但是后面的实验体根本不理会这些，它们踩着地上的肉泥，继续撞向门。
长着节肢甲壳的，拼命把甲壳钉进门缝里；长着高周波骨刃的，疯狂地切割着门轴周围墙壁。
一波接一波的。
血肉之躯很快就在闸门上堆成了一个小山。
常规的物理撞击，不可能撼动暗物质合金闸门。但是现在是五百个被激发了全部生命潜能的变异体，在雷诺的绝对意志之下，把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到了一个地方。
闸门中间的卡槽也开始出现变形的情况。刺耳的金属疲劳声在整个空间里回荡。
全息投影开始出现不规则的闪烁。004号克隆人因为系统算力过载而出现重影。
“疯子，你这个疯子！竟然用实验体来堵门！”
她拍打着空中的控制面板，想要夺回这些怪物的控制权。但是所有的电子指令都被雷诺那霸道的精神网挡在外面了。
就在雷诺操控这些怪物撞门时，他脑海深处的主宰引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雷诺顺着精神网的边缘发现了电子反追踪信号。这股信号不是从004号克隆人身上发出的，它来自第七星渊更深处的底层。
该信号非常古怪。它没有携带任何攻击指令，而是在贪婪地记录雷诺释放星渊威压时的脑波频率。雷诺曾经在铁锈星老狗拆解的军用星舰核心中见过这种频段的特征，那是属于旧时代的一种深空观测设备的底层代码。
财阀用这些实验体做诱饵，真正的目的就是收集他的精神网数据。
雷诺冷笑了。
没有切断精神网，但是顺着反追踪信号把一缕带有很强腐蚀性的星渊精神力倒灌了进去。
地下某个地方传来了电容爆炸的声音。窥探信号被立即切断。
伴随着一声爆裂的声音，走廊尽头那扇不堪重负的隔离闸门，在一阵让人难以忍受的扭曲之后，轰然倒塌。
几十吨重的门板摔在地上，掀起了一股带着血腥味的狂风。
五百个实验体中，现在只剩下不到五十个可以呼吸的了，在门口变成了抽搐的尸体。
克隆人全息投影在门倒下之后就全部变成了一片蓝色的雪花点。
毒气喷头还没有来得及释放出VX毒气就被涌入的新鲜空气给稀释掉了。
雷诺踩着满地的血肉，大步跨过了那扇倒塌的门板。巴克拿着高斯步枪跟在后面。
“这门修得很结实，但是财阀的人脑子不好使，非要给我们送开门的锤子。”
巴克把脚边的一块碎甲踢开了。
雷诺没有回答。
门外不是预想中的实验室通道，而是一个面积超过四个足球场大小的巨型穹顶格纳库。
格纳库周围墙壁上有很多粗大的冷却管。液氮使管线表面结了一层很厚的白霜。
场地正中央矗立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就是一台高达五十米以上的重型机甲。
机甲全身都是暗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流线型的设计，全是厚厚的反应装甲块。它的双臂不是常规的机械手，是两具口径足以塞进一辆重型卡车的电磁轨道炮。
机甲胸口用猩红油漆喷涂着一串编号：Annihilator-01。
专为猎杀星渊级主宰生物而设计的概念型兵器，“湮灭者”。
格纳库顶部的探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刺眼的白光照射在机甲巨大的身躯之上。
机甲头部驾驶舱位置亮起两盏幽蓝色的扫描眼。
沉重的机械运转声回荡在整个空旷的格纳库里。湮灭者机甲慢慢把右臂上的电磁轨道炮抬了起来。炮口处的加速线圈开始充能，并发出低沉而致命的嗡鸣声。
雷诺抬起头来望着那头钢铁怪兽，它已经快要碰到穹顶了。他手腕内侧的一片刚刚吸收过源血晶体的暗紫色鳞片，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摩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