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防营,守备值房。
烛火通明,雷守备正伏案批阅公文,门外传来脚步声。
亲兵推门而入:“大人,陈府管家求见。”
雷守备搁下笔,眉头微皱。
陈府?
布政使司参议陈润政的人,他点点头:“让他进来。”
管家进门后恭敬行礼,将来意说明,发现私盐贩子踪迹,需借两百兵丁协同抓捕,说着递上陈润政的印信封笺。
雷守备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
印信是官印,字迹是陈润政亲笔,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借兵。
理由冠冕堂皇,南门粮库附近发现私盐贩子,怀疑数量不小,需城防营协助围捕。
他沉默片刻,将信折好,抬头对管家道:“知道了。
你先回去复命,我安排一下,人随后就到。”
管家应声退出。
待脚步声远去,雷守备才缓缓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烛火上。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门外走进来一个心腹把总,姓汤,跟了他十来年。
“大人!”
“陈府要借兵,你去挑两百个人。”
汤把总疑惑道:“大人,陈府借兵?什么由头?”
“私盐贩子。”
雷守备将那封信递给他:“南门粮库附近。”
汤把总看过信,眉头也皱了起来:“私盐贩子?
那地方咱们三天两头巡逻,哪有盐贩子的影子?”
“所以不对劲。”
雷守备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
“陈润政是什么人?从四品参议,管钱粮的。
他要是真发现盐贩子,会先跟我打招呼?
直接让他的税丁去抓就是了,何须绕这么大弯子借我的兵?”
汤把总点头:“大人是说,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借兵是真,但干什么就不一定了。”
雷守备停下脚步:“你注意信里那句话了吗?
陈润政说南门粮库私盐贩子露了行踪。
南门粮库,那是他陈家的地盘?
那是官仓!
他一个管钱粮的参议,盯上私盐贩子,说是分内之事也说得过去。
但偏偏要两百兵丁,这数目,不是去抓几个贩子,是去打仗。”
汤把总沉吟道:“莫非他遇到什么麻烦,拿私盐做幌子?”
“多半是。”
雷守备转过身,目光锐利:“而且你不知道的是,他还让管家悄悄带了一句话给我,说上个月递过来的那个条子,他还没有批。
哼!这摆明是在敲打我,逼我借兵!”
汤把总脸色一凛:“那咱们……”
“不能不去。”
雷守备打断他:“他那个条子,卡在我头上两个月了。
这次若是不给他面子,明年那个条子也批不下来。
再说,他给的借口挑不出毛病,私盐贩子,本就是城防营该管的事。
我不去,他往上参我一本,说我玩忽职守,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回到桌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令,递给汤把总:“带两百人,跟着陈府的人走。
到了地方,不要轻举妄动。
先看看是什么情况,若是真抓私盐贩子,那就帮着抓。
若是别的,你见机行事。”
汤把总接过手令,犹豫了一下:“大人,万一陈府的人跟人动起手来,咱们帮不帮?”
雷守备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咱们接到的命令是协助抓捕私盐贩子。
没有私盐贩子,咱们就是去看热闹的。
记住,别被当枪使。”
汤把总抱拳:“明白。”
他转身要走,雷守备又叫住他:“多带弓弩手,别靠太近。
真要是打起来,先保自己人的命。”
汤把总应声而去。
雷守备独自坐在值房里,盯着跳动的烛火,喃喃道:“陈润政啊陈润政,你这是在唱哪出?”
……
城外,巡检司,值房。
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根牙签,悠哉游哉地剔牙。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手下探进半个身子:“大人,有客人。”
矮胖男子头都没抬,含混不清地问了句:“谁啊?”
“不认识,但他穿着圆领袍,腰间系银带,气度不凡。”
矮胖男子手里的牙签啪地掉在地上,瞬间坐直了身体,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银带?你看清了?”
手下点头:“千真万确。”
矮胖男子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领,又把靴子上的泥往裤腿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笑脸,大步迎了出去。
门外,一个穿青色圆领袍,面容清瘦,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
矮胖男子双手抱拳,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热情:“哎呀呀,我说今早喜鹊叫呢,原来是岑大人到了!
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岑大人恕罪,恕罪!”
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微微点头,语气平淡:“贺巡检,许久不见。”
“可不是嘛!
上回见面还是去年,大人来这里公干,下官有幸陪了一回酒。
大人海量,下官至今记忆犹新!”
贺巡检一边说,一边侧身引路,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大人快里边请,里边请!
来人,上茶!上最好的茶!”
他亲自搬了把椅子放到上座,用袖子来回擦了好几遍,又用手摸了摸,确认没有灰尘,才直起身来,陪着笑脸:“大人请坐,请坐。”
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坐下,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贺巡检这才小心翼翼地蹭着椅子边坐下,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上身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随时准备站起来听候差遣的模样。
“大人突然驾临,不知有何吩咐?”
贺巡检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只要是大人开口,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放下茶盏,缓缓道:“陈参议的二公子,今早跟着运货的车队出城,在官道上被人劫了。”
贺巡检一愣,随即拍案而起,义愤填膺:“什么?竟有此事?谁这么大胆子,敢动陈参议的公子?
活腻歪了!”
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抬眼看他:“现在还不知道,不过陈参议已经派人去城防营借兵了。
我听说你手底下有上百弓弩手,所以过来问问,这人,你借不借?”
“借!当然借!”
贺巡检毫不犹豫,拍着胸脯道:“岑大人亲自开口,下官哪有不借的道理?
陈参议的事,就是下官的事!
弓弩手全带上,一个不留!
下官亲自带队,听凭大人差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不瞒大人说,下官这些弓弩手,虽比不得边军精锐,但个个都是好手。
平日里操练从不偷懒,上个月还抓了一伙私盐贩子,一箭一个,一个都没跑掉。”
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贺巡检果然是个爽快人。”
贺巡检受宠若惊,腰又弯了几分:“大人过奖了!
大人稍坐,下官这就去召集人手。
半刻钟的功夫就好,半刻钟!”
他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柜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解开瞅了一眼,塞给身边的手下:“去,把这个带上。
到了地方,弟兄们一人五十文,算我的。”
手下接过袋子,掂了掂,应声而去。
贺巡检这才又朝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拱了拱手,满脸堆笑,“大人稍候,下官去去就来。”
说完,他一路小跑着消失在夜色中。
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