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雅集散去后的第三日,帝京的风华楼没能安静下来,反倒比雅集当日还要热闹。
天还没亮,城东报馆门前便排起了长队。
“前头的兄台,给条活路吧,你都买三份了!”
“我一份自读,一份寄回山东,还有一份留着裱起来,哪里多了?”
“你昨日不是已经买过了吗?”
“昨日那份被我先生拿走了,说借去读两日,我估摸着这辈子都还不回来了。”
“少说废话,后头还有几百号人呢,到底有没有报?”
铺门刚打开,秦秀芹便被门外的人群吓了一跳。
她看向柜台后码好的几摞报纸,又看了看外头望不到头的队伍,心里已有了数。
“诸位客官,今日加印两万份,每人最多买两份。”
话音才落,人群里便响起一片哀叹。
“怎么又限购?”
“秦掌柜,三文钱一份,你们有银子都不赚?”
“我替同乡会馆买的,至少也得给我二十份吧?”
秦秀芹拱手赔笑。
“不是报馆不想卖,是后院十几架印刷架从昨日转到现在,老师傅们连吃饭都得轮班。”
“纸张、油墨、人手,全都跟不上。”
“诸位多担待些,今日买不到的,明日再来。”
排在最前方的书生抱紧怀里的钱袋,忍不住问道:
“今日头版,当真刊了《风华楼记》全文?”
“一个字都没少。”
“顾国士的瘦金体原稿呢?”
“也有。”
书生吸了口气,回头冲同伴喊道:
“稳了!”
“今日谁敢抢我前头的位置,我跟谁拼命!”
旁边有人听得直乐。
“兄台,买份报纸而已,何至于此?”
那书生转头看他。
“你懂什么?”
“琉璃厂一幅顾国士的寻常题字,现在都有人喊价三百两。”
“这一期只卖三文钱,还带《风华楼记》全文与原稿拓印。”
“这哪里是买报?”
“分明是报馆开仓放福利。”
那人本还想笑,听见这话,转身挤向队尾。
“诸位让一让,我忽然觉得这报纸很有收藏价值!”
不到半个时辰,柜台上的报纸便少了大半。
又过了一炷香,伙计将写着“今日售罄”的木牌挂上门外。
还没买到的士子围着铺门不肯走。
“这才什么时辰,怎么就卖完了?”
“我从城西冒雪过来,鞋底都快磨穿了,你告诉我没了?”
“秦掌柜,加钱行不行?”
“我出十文!”
“我出五十文!”
秦秀芹站在门内,连连摆手。
“诸位莫急,明日还会加印。”
“报馆立过规矩,三文钱便是三文钱,不会坐地起价。”
人群还在议论,一名青帽小厮抱着十几份报纸从角门跑出,刚拐进巷口,便被几个书坊掌柜围了起来。
墨香斋的周掌柜率先开口。
“小兄弟,你手里这些报纸卖不卖?”
小厮警惕后退半步。
“这是给城南各处茶摊送的,不能卖。”
“二两银子一份。”
“这不是银子的事。”
“五两。”
“周掌柜,您别为难我。”
“十两,再送你两刀上等宣纸。”
小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报纸,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旁边的广文书坊掌柜忍不住骂道:
“老周,你要不要脸?”
“三文钱的报纸,你出十两抢?”
周掌柜斜了他一眼。
“你要脸,你别跟。”
广文书坊掌柜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
“小兄弟,我只买一份,二十两。”
小厮咬了咬牙,还是摇头。
“不成。”
“茶摊那边等着讲报,我要是卖了,袁主编能把我派去后院扛一个月纸。”
几名掌柜面面相觑。
他们本想花银子截下几份,却没想到报馆的伙计都守得这般严。
周掌柜叹了口气。
“罢了,不为难你。”
“不过你替我给秦掌柜递句话,墨香斋愿出五百两,买一份校验无误的副本。”
“只要她肯卖,银票马上送来。”
广文书坊掌柜立刻接话。
“我出六百两!”
“你方才还说我不要脸。”
“做买卖嘛,脸面能值几个钱?”
“老刘,你这是恶意抬价。”
“大家各凭本事,怎么能叫恶意?”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旁边一直没开口的文渊堂掌柜转身便走。
身旁伙计连忙追上。
“东家,咱们不争了?”
“争什么?”
文渊堂掌柜压低声音。
“风华楼的伙计当日就收走了宾客席上的誊抄稿。”
“咱们去找风华楼管事,花一千两买一份核验过的手抄本。”
伙计吓了一跳。
“一千两?”
“东家,这是不是有点上头了?”
“你懂个屁。”
掌柜脚下不停。
“《风华楼记》是什么文章?”
“这是能卖十年、二十年的名篇。”
“今日多花一千两,往后赚回来的银子,少说也有十个一千两。”
伙计想了想,追问道:
“那咱们印多少份?”
“先印五千册。”
“会不会太多?”
“改成一万册。”
“啊?”
“你越问,我心里越踏实。”
“再请几个字写得好的先生,把原文抄成大字、小字、楷书、行书四种版式。”
“读书人买小册,酒楼茶肆买大字挂卷,官宦人家买精装本。”
“对了,再加一款洒金宣纸珍藏本,一册五十两。”
伙计听得目瞪口呆。
“东家,还是您会玩。”
当日下午,帝京几家大书坊几乎同时开印。
最早拿到副本的文渊堂,门口当夜便挂出了告示。
“顾国士新作《风华楼记》,明日开售!”
“普通册八十文,精印册五百文,洒金珍藏册五十两!”
消息一出,不少同行都等着看笑话。
“三文钱便能买到的东西,他卖八十文,谁会上这个当?”
“洒金本还敢卖五十两,这姓钱的怕是想银子想疯了。”
“等着吧,明日他就得降价。”
结果第二日一早,文渊堂门口的队伍从街头排到了巷尾。
普通册最先卖光。
午时不到,精印册也告售罄。
到了申时,连五十两一册的洒金本都只剩下三本。
伙计抱着账册跑进后堂,说话都有些喘。
“东家,卖完了!”
钱掌柜端着茶盏,神色还算平静。
“一万册,全卖完了?”
“不止。”
“咱们昨夜又补印了三千册,也没了。”
“城西几家会馆一次便要几百册,还有外地商队来问,能不能订五万册运去各省。”
钱掌柜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多少?”
“五万册。”
“东家,咱们这回赚大了!”
钱掌柜放下茶盏,起身往印书作坊走。
“让账房把今年的红封多备三倍。”
“所有师傅工钱翻倍,今晚加菜,每人再添一碗羊肉。”
伙计连连点头。
“对了,东家,外头那些书坊掌柜来问,咱们手里的副本卖不卖。”
“不卖。”
钱掌柜走到门口,又改了主意。
“等等。”
“让他们出价。”
“价高者得。”
伙计愣了片刻,朝他竖起拇指。
“东家,您这手当真绝了。”
“没办法,谁让顾国士文章写得好。”
“咱们这些做买卖的,也能跟着喝口汤。”
与此同时,三香茶楼二楼已经吵翻了天。
几个文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顾辞的各种作品,谁也说服不了谁。
“依我看,顾国士诸篇文章里,还是《观澜阁序》最好。”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单论辞章气象,谁能与之争锋?”
对面的举子不服。
“辞章虽美,终究只见山水。”
“《师说》才是真正立文道根本的文章。”
“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此言一出,中原多少自矜身份的读书人低头拜师?”
邻桌的老秀才摇头道:
“你们都偏了。”
“《洛神赋》写尽人间绝色,引得洛水生雨,那才是天授文章。”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老夫每读一次,都觉得这辈子白学了辞赋。”
角落里有人拍桌。
“《大奉少年说》呢?”
“少年强则国强,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那篇文章教天下少年挺直腰板,论格局,哪里差了?”
一个国子监生放下茶盏。
“要我说,还是《爱莲说》。”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短短几句,便将君子风骨写尽。”
先前支持《风华楼记》的士子坐不住了。
“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呢?”
“顾国士这一篇,为天下读书人立的是一生之志。”
“你们还在争辞藻高低,他已经在问读书为何、入仕为何。”
(十分钟后发后续,这章还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