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初刻,知府后堂。
数盏羊角灯齐齐亮着,照得屋里一片通明。
通判周礼垂手立在堂下,鬓角沁着细汗。
“府尊,司马先生。”
“钱宏和吴盛今日在总会大堂哭诉了半个时辰。”
周礼喉头动了动,声音压低几分。
“顺德祥和吴家这五天,账面上实打实亏进去八万多两。”
“压在库里的几十万匹生丝和云锦,如今半匹都走不动。”
“反倒是城西明月湾那边,光定金就收了几十万两。”
“万家、陈家还有孙家那几个老油条,如今连总会的门都不肯登了。”
窗前案几旁,梅士汝面色阴沉如水。
司马修坐在下首。
“数十万两。”
“短短五日,拿几张字帖,就把扬州商道的流水全给抽干了。”
“周通判,你先下去吧。”
“传话给那两位,就说府尊自有计较,让他们且放宽心。”
周礼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堂内静了下来。
梅士汝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前几日,本官还当这位顾大人是个懂进退的聪明人。”
“没成想,愚蠢至极。”
司马修起身,朝梅士汝拱了拱手。
“东翁,是在下看走了眼。”
“原以为是个能拉拢的新贵,递过去几分好处,便知道顺着台阶往下走。”
“谁料他胃口这般古怪。”
梅士汝目光落于墙上的两淮舆图。
“钱宏那两个蠢材亏了多少,本官不在乎。”
“商道上这点输赢终究是小事。”
他抬起手,指腹在舆图中的扬州地界轻轻一点。
“可两淮的根脚在这里,京里头一直看着呢。”
“三殿下那边每年的用度,半数都仰仗着这几条水路,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司马修低声接话:
“是是是,东翁高瞻远瞩。”
“城西那家本就快断了气,偏叫他们借着这股东风缓了过来。”
梅士汝坐回主位,接过侍女递上的茶。
他用杯盖轻轻撇去两片浮沫,随手挥退了屋里侍候的下人。
木门悄无声息合上,堂内只剩主宾二人。
“买卖上的规矩,看来是不顶用了。”
司马修在梅士汝手下办了十来年差事,主官一个抬眼便知轻重。
这句话里的分量更是心知肚明。
“既如此,咱们便不做生意了。”
“钱宏和吴盛只认得算盘珠子,脑子转不过弯。”
“这世道想让一家彻底倒台,最利落的法子,从来不在柜台上。”
梅士汝没有看他,只将茶盏缓缓送到唇边。
“此话怎讲?”
司马修踱至那幅两淮舆图前,指尖顺着城西的巷道慢慢划过,最后停在明月湾那一片。
“商道讲的是你情我愿,可官府讲的是王法。”
“《大奉刑统》三千余条,字字句句都是铁绳。”
“百年老店最爱惜羽毛,偏偏作坊大、人手杂,库房里最经不起细翻。”
“生丝、染缸、水牌、旧契……”
“随便哪一桩沾上点不该有的物什,贴封条、拿正主、抄家产,不过是一纸公文的事。”
梅士汝饮完热茶,将杯盏搁回案几。
“公门办事,讲究的是人赃并获。”
“切记。”
“绝不可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司马修微微欠身:
“在下省得。”
……
……
片刻后,刑名推官卢彪大步跨进后堂,抱拳行礼。
“卑职见过府尊,见过司马先生。”
梅士汝吩咐道:
“卢推官,这几日城里不太平。”
“今晚你亲自守在班房,把衙门里的三班差役全数召齐。”
“喝了酒的,拿冷水泼醒。”
“刀枪枷锁备利索了,没有命令,谁也不准踏出去半步。”
卢彪沉声应道:
“卑职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