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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茶图思乡

    初秋的阳光温热,气浪漫过白玉台阶,驱散了白玉楼花檐下的阴凉,热气径直扑了凌霜、焚雨一头一脸,汗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下颌往下掉,两人连忙往后退了半步。

    “别在这儿晒着了,带百蜂山庄的弟兄去隔壁凉厅,喝点茶歇歇。”姚长青扫了两人一眼,没再揪着方才焚雨、凌霜犯上的事不放,动身回议事厅前丢下这么一句话。

    花檐下,跟苏辰过来的几个百蜂山庄庄众,碍于主人家的盛情,跟着焚亦、凌霜、李适顺着长廊往里走了几步,很快推开后廊角落的红木门。浅红色地毯铺在众人脚下,茶水、点心、水果早就备好在厅正中的紫檀木方桌上,焚雨和李适身后的蓝衣弟子绕着桌子,把底下的绣花凳给客人们一一摆好,完事后凌霜招呼几个年轻庄众入桌喝茶歇脚,都猜着前厅议事没那么快结束。

    凉厅聚的都是年轻人,拘束和陌生感早抛到了脑后,本就有不少人闲不住。百蜂山庄的弟子里,有个年纪小的圆脸弟子坐在年长同门中间,不住转着脖子四处张望,目光最后落在整面墙的藏书上——从线装本到竹简,厚薄不一还分了区域,找书十分方便。

    他眼里的光亮越聚越盛,忍不住离席走了出来,实在是对这些藏书太过渴求,又没打扰其他人,直到站在那比两个成人还高的书墙底下,仰得脖子都酸了,才兴奋地随口问道:“怕是这面墙上的藏书加起来,得有两三千本吧?比我们庄里蜂居苑的书可要多太多了?”

    “小兄弟你说少了。”焚雨笑着走到圆脸弟子身前:“这面墙的书将近一万本,还只是冰山一角,三栖阁的藏书比这儿还要多还要杂!”说着随手抽出一本摊在手里胡乱翻了几页,很快又塞了回去。

    茶喝到一半,桌前不少人都跟圆脸年轻人一样,围着书墙走走看看,时不时品评两句。墙面露空的地方挂着一幅画,素净绢面上画了一处山野风景:绿叶聚荫处开满一朵朵黄色小花,草坡下是千亩连片的茶园,采茶的素衣姑娘穿梭在茶树间,手指翻飞间就摘下了鲜嫩的茶叶,笑容纯净得像天目山上初春怒放的茱萸花。

    看到熟悉的采茶场景,那名俊气的年轻弟子瞬间涨红了脸,激动得指着画大声说:“看!我父母、大哥和妹妹就是天目山下郑家湾人,他们都来过这片茶山做工,同来的足足有三四十人呢!”

    他这阵因为激动失态的嚷声,把桌边正和凌霜闲聊的年长青年惊动了,对方抬眼扫了他一下,不太高兴地开口:“小声点,成什么样子,还不快坐回来。”

    那名俊气弟子被年长青年喝住,犹如兜头挨记闷棍,让满心激动当场褪去大半,就剩些微的尴尬和委屈,嗫嚅着走回桌边;“是,师兄?”便悻悻地坐了回去,只是目光依旧恋恋不舍地焦着在厅墙那画上,手指还无意识地蜷缩着,显然心中的波澜未平。

    凌霜一直含笑看着这一幕,等着焚亦开口……

    焚亦没让他失望,打圆场道:“这位郑小兄弟思乡心切,能理解!”他顿了顿,转向那姓郑的弟子,语气温和道;“这画中茶山确实是天目山下的郑家湾,我陪堂主去得时候刚采春茶。”

    郑姓弟子见焚亦搭话,又是这般温和,心中的委屈顿时消散不少,连忙点头,眼睛又亮了起来,带着几分自豪:“是啊焚护法,郑家湾的春茶在天目山很有名的,尤其是清明前采的‘明前茶,香气最是醇厚。我爹娘他们一年大半时间都在茶园里,家里的进项也多了,说起来得感谢这千亩茶山得主人,没有他,附近几个庄户人家全得另谋生计?”

    被称作“祁头领“的年长青年闻言,眉头微蹙,但也没再呵斥,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落在画上,若有所思问出口;“这画的,莫不是贵堂主那千亩茶山,熊师弟你不是说要谢谢茶山主人,现在就是机会。”

    凌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点了点头,“感谢就见外了,那处茶山是堂主早年的一处产业,我们只是偶尔会上天目山茗伊庄,小住几日?”

    祁头领想到去年庄主张雅庭收到用天青釉的官窑瓷装的茶叶时,心情激动地还以为,他们百蜂山庄庄主受了刺激呢,手里抚摸银签上“天目山顶谷”那四个字上就没放开,笑着讲了这话;“上次周堂主送给我们庄主一罐天目顶谷,看给他宝贝的,都舍不得喝,说要留着等将来结亲家那时再取出来。”

    凌霜听说后,顿时笑喷;“庄主夫人刚怀两月,张庄主这么早就备好喜茶,万一又添个小小公子呢?”

    祁头领也是个爱吐糟的人,有凌霜这个话事精在,这下有得说,两家世交摆在那里,没什么好不好说,彻底没旁人插话余地,他也满不当回事;“庄主和夫人都那么年轻,等生下这胎养两年身体,总会生出女儿的。”

    “有魄力,多子多福老庄主喜欢?”焚雨久未等来开口的机会,没想这一等就等来个大的,张口就说,“我家堂主要是学张庄主那样,今年娶亲,顺利的话明年就添丁呢?”

    入秋后,空气中始终弥漫着股躁热,比夏天时的焖,烧和干躁不同,湿气藏在温润的风中,吹在长廊里几人身上……

    苏辰刚走到花木窗外,顺耳听到凉厅里面,凌霜最后的那句话,耳尖悄然红了半瞬!

    “说谁,谁添丁了?”徐长顺听就知道凌霜说的是谁,存心当友庄客人面,出他们的洋相!

    凌霜看了眼门外徐长顺为首的苏辰面,好在“堂主“没来,松口气的同时没正面回应,口头一转道;“哦?堂主他人呢。”

    “马上就来!”徐长顺见过凉厅里,几个百蜂山庄庄众一个没少,当下招呼身后苏辰进屋。

    “左领!”祁头领喊了苏辰一声,后者只是笑了一下,示意他们接着喝茶,聊天,闲走在榆木搁板前,上面的书册分列齐整,伸手就能抽出来!

    苏辰的手指在一本线装的《南华风物志》上轻轻拂过,并未抽出阅揽,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扫过凌霜明显轻快的侧脸。

    “凌护法,贵堂这万本藏书里面,可有我们百蜂山庄养蜂秘录类的典籍?”问出这话时,苏辰还带来庄主另一个不请之请,帮了他们太多,现在实在开不了这口,在白玉楼当副堂主和两个长老面没提,后面周沉玉到场更没透露半个借调人手闲时帮忙,这样的事儿,故且才用找书当由头。

    “这个…”凌霜被问住了,在他快速思考怎么回苏辰话时,门边几个蓝衣弟子挺直得腰背,突然往下弯,一股清雅花香飘了进来。周沉玉得到来,无形中解救了凌霜甚至是旁边作陪的焚亦,李适!!

    苏辰面带笑意地转过脸来,眼睛里缀着碎星,还是那话,这次问得却是这藏书的主人,他们庄主得老朋友周沉玉,他道;“周堂主你这书里有哪些是我百蜂山庄真正能用上的,最好是关于养蜂提炼蜂魂散这方面的书!”

    周沉玉听到“蜂魂散“三个字,清楚友人想把这传说中的古方秘录搜寻回他的蜂居苑,毕竟是外人口耳相传的闲言,有没有那东西还不知道,也没扫苏辰兴道;“前两年雅庭在我这搬了不少书回去,就算有,也在他书房搁哪落灰!”

    话出口,苏辰失笑道;“庄里大到蜂房提蜜,小到外围蜂箱清点,一天下来庄主就剩晚上那点时间,哪有沉淀下心看书啊。”

    周沉玉很少主动介入外围事务,尤其是百蜂山庄得庄务,知道雅庭人手紧缺,他们碍于情面没开这口,而他没有说空话的毛病,当场就把安排落了实;“稍晚会我让吴坛主出十二个人,四个是原先家里做养蜂营生的,熟门熟路直接去管外围蜂箱,另外挑四个手脚勤快的跟着割蜜转场,最后留两个通文墨的,帮着雅庭整理蜂居苑的藏书找秘录,这些弟兄这两个月本来就在分部轮休,没要务在身,过去帮三个月忙,等你们把蜂回散制作完,再调回来也不耽误事。”

    末了还补了一句:“要是试下来人手不够用,或者哪个人干活不合心意,你直接让人带句话,我当天就调换,不用跟我客气。”

    苏辰听完当场就拱手致谢,语气里满是释然:“周堂主这番安排,真是帮我们解了燃眉之急!原本我还怕开口唐突,没想到您想的比我们还周全,回去跟庄主说,他定然感念这份情分,我这边太满意了。”

    周沉玉摆了摆手,目光在书页间流连,神色依旧淡然;“上次吴坛主中了贼人毒镖,还是你们副庄主带人支援,这份情我还没和雅庭致谢,人最晚明日一早便能到正蜂堂听候差遣。”

    “好,好!”苏辰喜不自胜,又想起一事,忙道:“不知周堂主是如何料到我们正缺人手?”苏辰只是私下好奇,才开口打听……

    周沉玉也没瞒着苏辰道;“去年我在绍兴分坛,一次闲聚雅庭自己说的,当时听了没当回事!”

    “既然都自己人,这十二个兄弟他们得月钱庄里出,包食宿?”苏辰当场定下人事后,心里松了一块,寻思着说几句感谢,毕竟情谊再好,不用心维持,是亲人都会淡!!

    心一落下,连凉厅里都跟着静下,但没人会觉闷,偶尔传来书本碰到一起的闷响……

    徐长顺打破冷场,自作主张提醒道;“义兄,你不妨朝张庄主要上几瓶蜂回散,你干儿子张耀在这时间长,到时候肯定想念家里的味道。”饭能多吃有些话徐长顺张口就来,他还在为这提议沾沾自喜,孰不知这番话已经暴露了他的无知,凉厅里最先反应并且捂嘴笑起来是百蜂山庄的人,只有他们清楚'蜂回散'是什么,后面凌霜,焚雨笑是看到桌那儿在笑,他们才笑,尽管心里还蒙着。

    周沉玉并没有笑话他人的趣味,无知者无畏以后多看些书就是了,“耀宝想吃城西那家陈记龙心酥,买份回来,顺便去趟装裱铺把画带回,钱已经付了。”

    徐长顺脸上没一点说错话后的样子,别人笑那是他们的事,神经大条点没什么不好,开开心心的应下活计;“好的义兄,我这就去,是不是咱们常去的老郑花坊铺!”

    李适得了允许也跟着一块去,同去得还有另外两名蓝衣弟子。

    苏辰笑着把看向门口的视线收回,投到还在整理零乱书籍的人身上,嘴边的笑不减半点,打趣说;“周堂主你这义弟挺有意思的,留身边解闷?”

    周沉玉听着苏辰的打趣,笑了笑,整理完榆木搁板上被弟子们放乱的书册,过后两人就着桌上现成的茶点和人,聊了起来。

    祁头领偏选这时,抬腿轻轻撞了下身边的小师弟,提醒郑清真要感谢就趁早,有苏辰在场,他不好开口……

    清雅花香混和在满厅清新的茶香中,香得郑清快迷糊了,刚身侧人踢他脚的时候他有心回应,偏偏这双眼睛直直定在周沉玉那张艳美似玉的脸?

    看得移不开目光,哪怕明白这样看人家是失了百蜂山庄的礼数,对着美的事物没人能淡定!

    发觉郑清的失态,苏辰直把茶盏盖重重叩到杯沿上,叮!的响彻凉厅里,以此来提醒桌前自己这几个心思各异地年轻手下,尤其是郑清。

    “看,那画右下边有几只虫子?”吓得郑清惊呼出声,差点没摔下凳去,饶是这样也引起同门们好阵嘲笑……

    俊气年轻人更是好笑,于是笑话他道;“几只画在画上的卷叶虫而已,咱百蜂山庄儿郎什么虫子没见过,还怕虫子,郑师弟你要胆子小,下次就留庄里别跟出来?”

    郑清被俊气年轻人——他的三师兄林风—挤兑得面红到了耳根,又羞又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着林风,连句完整话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你……你……我……我……”他“你你我我”了半天,嗓子眼像是被堵住,愣是没骂出一句利索话来。急得他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活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却又张不开嘴露出尖牙。

    旁边一位身材微胖,性子相对憨厚的同门,五师弟赵奕见状刚要帮小师弟郑清说话,倒等来了周沉玉的解围;“小兄弟得眼光真好,那右下边画的时候出了笔误,才添几只虫子在上面!”声音清润,语气平缓,一句话便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郑清看到画上的虫子失态,转移到了墙上那幅天目山茶图上。

    郑清见茶山主人为他解围,因而大受鼓舞,顺势就把没机会问的事情,一股儿道出,少年人的激动是那么鲜活,沒人愿意去压制这天性中一面,周沉玉艳美得脸上,始终带着一丝欣赏于眼前少年人敢说敢做的劲头……

    郑清来了劲,叭叭在那问;“茶图画的是郑家湾那片茶山,我爹娘,妹妹还有很多乡亲们在那做工,周堂主谢谢您给我们几个庄头的老乡们一份活计,要没有这座茶山,很多人得离家外出讨生活,再这我代表全部乡亲们真心感谢您?”郑清鞠完躬,直起身,脸上还带着因激动而泛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沉玉,继续说道:“我就是想问问,周堂主,您这茶山,以后还会再扩大吗?要是能再多种些茶树,是不是就能请更多乡亲们来干活了?还有还有,”他像是怕周沉玉不耐烦,语速更快了些,“我看那些懂行的师傅们给茶树剪技,施肥都好讲究,我们这些庄户人家,虽然有力气,但好多都不懂这些精细活。您能不能…能不能请些师傅来教教像我爹娘那样年龄大的人,这样他们就能把茶树照顾的更好,以后采出来的茶叶也能更好,您的茶庄生意也能更好!”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把心里积攒了许久的念头都倒了出来,末了,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补充道:“我知道我一个小人物,问这些可能有点不自量力,但我就是想,大家能守着家,有口饭吃,还能把日子过好点。”

    周沉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红眸深处的欣赏更浓了几分。他放下茶盏,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你倒是个有心的。”

    顿了顿,眼角的余光居然扫到正扒门框偷看的张耀,不露声色地让他自己进来,慢慢收回看外面的目光,缓缓道:“茶山扩不扩,要看天时地利,急不得。但你说的请师傅教大家农技,这个主意很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乡亲们懂了技术,才能真正把这片山当成自己的家,把茶树当成自己的根。”

    郑清一听,眼睛更亮了,几乎要跳起来:“真的?周堂主您同意了?”

    周沉玉看着他喜不自胜的样子,嘴角弯起抹柔和笑意,一边将张耀揽进身侧,手虚抚着,丝亳没有耽误和友庄弟兄们闲聊;“嗯,等茶山的秋茶采收完,入冬后农闲下来,便让管事请几位经验丰富的茶师过去,给大家系统地讲讲。”

    “太好了!太好了!”郑清激动得脸都红了,又想鞠躬,被周沉玉怀里的张耀给抬手打断;“干爹我猜你肯定想说,这份心,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啊,小师兄有这份心就够啦?”

    周沉玉闻言,低头看了看怀里古灵精怪的张耀,红眸中笑意更深,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小机灵鬼,就你知道得多。”

    “刚不是嚷着和副堂主去他药居,怎么就自己走回来,那边不好玩吗?”忽然想起什么,周沉玉笑着问张耀!

    张耀仰着小脸,得意地冲郑清眨了眨眼,小大人似的回答他;“仲叔有事要忙,耀儿怕打扰就自己回来啦。”

    百蜂山庄的苏辰也对自家少主,小小年纪就会为别人考虑,比其他同龄段的孩子,还要惹人爱;“咱们家少主年纪不大,心思沉想得比大人还多?”

    这番,竟争相引来凉厅里郑清,赵奕,林风及祁头领一干人的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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