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八日，周五，上午十点。
炜杰坐在县政府大院三楼会议室里。对面是冯科长，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炜杰，这位是刘副县长，分管城建和招商。"冯科长介绍。
炜杰站起来，伸出手。刘副县长握住，力道适中，手掌干燥。
"炜杰，你的材料我看过了。"刘副县长开门见山，"说实话，我来江城三年，第一次有人跟我提'保护性改造'这个概念。之前汇报上来的，都是拆多少、建多少、拉多少经济指标”。
他顿了顿，用笔敲了敲桌面："你的方案有意思——保留两百米老街，修旧如旧，老商户原地回迁。我问你一个问题：这五百万启动资金，你出，是以个人名义还是公司名义？"
"以个人名义。"炜杰说，"但改造完成后，这条街的运营权，我希望交给县里的文旅部门，收入归地方财政。我只出启动资金，不要后续回报。"
刘副县长的眉毛挑了一下。
"白给？"
"不是白给。"炜杰说，"我在这条街上起步的，1991年，八平米铺面，月租八十。现在我在省城做事，但根在这里。这五百万，是根的情。"
刘副县长看着炜杰，看了很久。然后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给冯科长。
"老冯，你拟一个'县城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性改造试点'的方案，下周一报常委会。我亲自跟书记汇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炜杰一眼。
"年轻人，知根知本，难得。"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冯科长看着那张纸，又看看炜杰，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羡慕。
"炜杰，你运气不错。刘副县长是省里派下来的，眼界比县里其他人宽。他点了头，这事八成能成。"
"不是运气。"炜杰说，"是时机。县里要搞旅游开发，缺一个有话题的项目。老街保护性改造，正好填补这个空白。"
冯科长笑了笑："你这个人，做生意的脑子，怎么长的？"
炜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跟冯科长握了握手。
"下周一常委会，我等您消息。"
从县政府出来，炜杰开车去了老街。
周老太太坐在铺面门口的竹椅上，看见他的车，站起来，手扶着门框。
"怎么样？"
"成了八成。"炜杰说，"下周一常委会，过了就能正式启动。"
周老太太的眼眶红了。她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笑了。
"我就知道你行。"
"还没行呢，周姨。"炜杰说，"启动之后，还有很多事——修缮方案、商户回迁、文旅运营——这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完的。"
"你做不完，我们做。"周老太太指了指街上，"刘婶、老陈、老孙、小周——我们都在。这条街守了几十年，不差这几年。"
炜杰点点头。他看着这条街，青石板路、梧桐树、斑驳的砖墙。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
"周姨，下周一我未必能来。省城那边有董事会。"
"你忙你的。"周老太太摆摆手，"这里有我们。"
炜杰从车里拿出一个大信封，递给她。
"这是五百万启动资金的第一笔。您交给冯科长，作为前期修缮的定金。"
周老太太接过信封，手有些抖。
"炜杰，这钱……"
"根的情。"炜杰说，"您留着，我走了。"
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车子在青石板上慢慢倒出街口，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周老太太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像攥着一颗心跳。
下午四点，炜杰回到省城。
他没回项目部，直接开车去了棠记。后天就是周一董事会，他还有一堆文件要准备。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他必须做。
苏晓棠说的，月白那套还没给他看过。
棠记后间，苏晓棠站在案子前，月白色的嫁衣摊在上面，像一片月光。
"穿上。"她头也不抬。
"我穿？"
"不是你穿，是让你看。"苏晓棠把嫁衣提起来，抖开，"月白的敬茶时候穿，正红的拜堂时候穿。两套我都改好了，你确认一下，没问题我就收针。"
炜杰看着那件月白嫁衣。正银色的缠枝莲在灯光下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比正红那套更素净，更安静。
"后腰的线我拆了重缝的。"苏晓棠说。
苏晓棠把嫁衣叠好，用蓝布包起来，"行了，两套都收针了。婚礼前一天送到酒店，你什么都不用管。"
她把包好的嫁衣放到架子上，转过身，看着炜杰。
"下周一董事会？"
"嗯。"
"打赢了，回来结婚。"
"打输了——"
"打输了，也回来结婚。"苏晓棠打断他，"炜杰，我跟你说清楚——嫁衣我缝了二十天，一针一线都是我自己走的。婚礼那天，你必须在场。"
她走近一步，手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
"我在这儿。不是项目公司，不是董事会，是我。你记住这个。"
炜杰握住她的手指，握了一下，松开。
"我记住。"
"去洗澡。"苏晓棠转过身，"一身土味。"
晚上，项目部。
炜杰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周一董事会的材料。他把金三角联盟的协议、刘志强的规划许可证、B区的质检报告、以及张建国的鼎盛广场合**议，一份一份整理成册。
苏建远要争两个董事会席位和百分之二十的施工份额。炜杰手里有四张牌：金三角成形、质检合格、资金解冻、以及刘副县长对老街改造的支持。
四对二。胜算在他这边。
但苏建远还有一张暗牌——何建坤。建远资本的私募操盘手，现在不知道在哪儿，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炜杰把材料合上，关掉台灯。
窗外，火车站广场上的路灯一盏盏熄灭，城市正在沉入睡眠。远处的塔吊红灯还在一闪一闪，像守夜人的眼睛。
明天是周六。还有两天。
他站起来，走下楼，穿过步行街。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夏天快过去了。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一个人从哪儿出来，比走到哪儿更重要。
他还想起苏晓棠说的话：收针，回家。
棋局到了收官阶段。该落的子，一个都不能软。该收的针，一针都不能乱。
他朝棠记的方向走去，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巷子里的灯还亮着。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