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预感,成了残酷的现实。
专项行动开始后的第十天,一个深夜,省城北关派出所的几辆偏三轮摩托车,突然包围了胡胖子的“胡记银楼”。罪名并非走私,而是“投机倒把”和“销赃”——有人举报他长期低价收购来路不明的金银首饰,再高价倒卖。胡胖子被当场带走,据说是人赃并获,在他店铺的暗格里,搜出了几根来不及处理的“小黄鱼”和一些银元。
消息传到陈凡耳中时,已是次日凌晨。赵眼镜吓得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凡子!坏了!胡胖子被抓了!听说他招了!说……说他那些金子,有一部分是……是你的!警察可能很快就会来找我们!”
陈凡心中剧震,但脸上却依旧沉静如水。他早就料到胡胖子这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靠不住,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胡胖子这一咬,直接将他暴露在风口浪尖!“投机倒把”加上“走私黄金”,在1988年,足以判重刑!
但他没有慌乱。从截获情报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等胡胖子崩溃,等危机降临。现在,考验他布局的时候到了。
“赵哥,冷静。”陈凡按住赵眼镜颤抖的手,声音低沉而平稳,“胡胖子的话,是孤证,没有证据,警察不会轻易上门。但他既然敢咬,就说明他想拉个垫背的,减轻自己的罪责。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躲,而是要让他的话,变得不可信,甚至,变成诬陷!”
他大脑飞速运转,迅速制定出一套“金蝉脱壳”的方案。核心思路只有一个:将胡胖子的“咬出”,引导成他对周国华的报复和诬陷,同时彻底撇清自己与黄金走私的关系。
第一步,立刻切断所有明面上的联系。他让赵眼镜销毁所有可能与胡胖子有交易记录的纸片,哪怕是再微小的记账便签。同时,他亲自去了一趟邮局,给深圳的周国华发了一封加急电报,内容只有四个字:“胡事,速断。”这既是预警,也是逼迫周国华做出反应——胡胖子被抓,周国华作为深圳渠道的源头,绝不可能独善其身,他必然会想办法自保,而最好的办法,就是牺牲胡胖子,撇清自己。
第二步,制造“证据”,将胡胖子的指控导向周国华。他想起胡胖子曾塞给张德胜两包“大前门”香烟被退回的事。他让赵眼镜连夜“回忆”起一个细节:胡胖子在被带走前几天的某次接触中,曾醉醺醺地抱怨,说“深圳那个姓周的,心太黑,给的价太低,老子迟早要让他好看!”赵眼镜起初一愣,随即立刻会意,这是要制造胡胖子对周国华怀恨在心的“证据”。陈凡嘱咐他,如果警察真的找来,就按这个说法说,强调胡胖子是因不满周国华而心生怨恨,其供词很可能是为了报复而进行的诬陷。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主动出击,向“正确”的人“报备”。天刚蒙蒙亮,陈凡没有去“雅集”,而是直接登门拜访了孙老。他没有隐瞒,将胡胖子被抓、以及胡胖子可能诬陷自己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孙老,但隐去了黄金交易的细节,只说胡胖子曾想从他这里打听深圳电子元器件的渠道,被他严词拒绝,胡胖子因此怀恨在心。他着重强调了“雅集”经营完全合规,所有设备采购均有正规手续,并主动提出,可以接受任何部门的核查。
孙老听完,面色凝重,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小陈,你做得对,第一时间来说,是对的。胡胖子那人,我早有耳闻,是个泼皮无赖。他为了减刑,什么话都敢说。你放心,博物馆这边,会为你作证,你的‘联络点’是清白的。至于上面……”孙老顿了顿,眼神深邃,“我会找个机会,跟该打招呼的人,打声招呼。你且稳住,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露出慌乱之态。记住,身正不怕影子斜。”
有了孙老这句话,陈凡心中大定。孙老不仅会作证,更会动用他的影响力,在“该打招呼的人”那里,为他说上几句关键的话。这比任何辩解都管用。
果然,当天下午,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人员真的来到了“雅集”。但他们没有立刻搜查,而是先出示了证件,态度虽严肃,却不失礼貌。询问的焦点,集中在胡胖子的供述上,以及“雅集”与胡胖子的往来。
陈凡从容应对,完全按照预演的说辞:承认认识胡胖子,但仅限于几次业务接触;坚决否认有任何黄金交易;重点陈述胡胖子曾试图打听深圳渠道被拒,以及胡胖子对深圳方面(即周国华)的不满情绪。赵眼镜在一旁,也坚定地佐证了陈凡的说法,并“回忆”起了胡胖子抱怨周国华的细节。
公安人员仔细记录了口供,又例行检查了“雅集”的账目和库房,一切井然有序,与陈凡所述一致。他们最后告诫陈凡,在案件查清前,不要离开省城,随传随到。陈凡一一应下,态度配合。
公安人员离开后,陈凡知道,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他的说辞,有孙老的潜在背书,有赵眼镜的佐证,有“雅集”合规经营的铁证,逻辑自洽,无懈可击。而胡胖子的供词,因缺乏证据支持,且与周国华存在“矛盾”,可信度大打折扣。
几天后,消息传来,胡胖子因“投机倒把罪”和“销赃罪”被判了七年,周国华在深圳也被牵连调查,但因“证据不足”且“积极配合”,最终仅被罚款和批评教育,未被追究刑事责任。显然,周国华为了自保,也狠狠地咬了胡胖子一口,坐实了胡胖子因贪利而诬陷他人的动机。
一场由胡胖子引发的、可能波及自身的滔天大祸,就这样被陈凡以惊人的冷静和精准的布局,悄无声息地化解于无形。他像一只金蝉,在危机逼近时,果断褪去可能沾染污秽的“外壳”(切断联系、制造假证),借助“大树”(孙老)的庇护,将祸水(胡胖子的指控)成功引向了他人(周国华),最终实现了完美的脱壳。
经此一役,陈凡在省城的根基,非但没有动摇,反而因在风波中表现出的沉稳、合规和“后台”,变得更加稳固。刘主任等人,通过这件事,想必也重新评估了陈凡的能耐和背景,那份“关注”清单上,陈凡的名字,或许会被画上一个意味深长的标记,但短时间内,绝不敢再轻易触碰。
当晚,陈凡独自在“雅集”里,再次摩挲着那枚田黄小印。印文“齐愔”,在灯光下温润依旧。他想起孙老的话:“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他更清楚,在时代的洪流中,仅仅“身正”是不够的,还需要有洞察秋毫的眼睛,有运筹帷幄的头脑,有雷霆手段的决绝,以及在关键时刻,敢于断臂求生的魄力。
窗外,夜色深沉。地窖里,那些被水泥封存的芯片,依旧沉默。但它们知道,它们的主人,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并赢了。而未来,还会有更多的考验。陈凡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遥远而黑暗的未来,眼神锐利如鹰。他知道,自己这只金蝉,虽然脱壳,但翅膀尚未丰满。他需要更深的潜伏,更久的等待,直到羽翼丰满,翱翔九天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