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苏鸣从欲望陷阱出来后。
他低垂着头,静坐在地面上。
和温祈见面的欲望陷阱,虽然没有获取新的知识,却让他边界模糊晋级了。
边界模糊正式达到二级。
他正在倾尽全部心神,压制内心躁动的原始冲动。
知识很危险。
知识的级别越高,催生的原始冲动就越强烈。
他的整个身体就像是幻影般,时而出现,时而消失,极其不稳定。
这次出现的原始冲动,已经不是“我想去什么地方”,而是“有未知之地,正为我降临”。
此时的苏鸣,就像是伫立在无尽深海里的灯塔,微光外泄,极易引来无边黑暗中蛰伏的未知。
他必须彻底掐灭这束光,关闭自身的灯塔效应,否则必将招来无法预估的灾祸。
也就是苏鸣身形虚实变幻间。
新世界的天穹骤然异变。
天色忽明忽暗,明暗交替的诡异景象笼罩整片天地,引得世间无数人驻足抬头,满心惶惑的凝望这片反常的苍穹。
陈知微带着周正阳走出指挥大厅,看着动荡不定的天色,神色凝重。
周正阳脑海飞速调取记忆存档,瞬间匹配到一段尘封的画面。
1996年的某一天,天色突然黑了数秒。
看到陈知微望着自己,周正阳小声说道:“不一样。”
“1996年那次的天色异变,是短短数秒的极致漆黑,是不含一丝杂质的纯粹黑暗。”
“但现在,只是天光暗沉、明暗动荡,完全不是同一种异象。”
陈知微沉默不语,直至天色恢复正常,才转身重新回到总指挥室。
期间,她一句话都没说,唯有眉心紧紧蹙起,眼底压着化不开的忧虑。
周正阳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陈博士,刚刚的天色是怎么回事?”
陈知微翻了他一个白眼,直接开骂:“你问我,我问谁?”
“反正也没啥事,你管它干什么?”
旧世界中。
苏鸣缓缓仰头,长舒一口气,终于将边界模糊的原始冲动压下去了。
这一刻,一个冰冷且残酷的真相诞生了。
祂们的知识,纵使自己具有免疫污染,极限也是二级。
他不是不能让知识晋级三级,而是不敢。
一旦任由一种知识达到三级,哪怕苏鸣不愿意,原始冲动也会推着他重临祂位。
这是无解的死局,是足以碾碎所有生灵希望的残酷真相。
有形有质的生命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仅仅等同于二级污染源。
二级污染源,也就是七阶,对应着七觉觉醒者与浊神级。
这是所有生命都无法逾越的壁垒。
想要再进一步,唯一的途径便是舍弃肉身实体,褪去生灵本质,化作无形无质的高维形态。
可只要踏出这一步,便注定会成为祂们中的一员。
之前他还乐观的认为,若不是因为世界上限的缘故,余梦念说不定都能冲击八觉觉醒者了。
现在想一想。
当余梦念踏入八觉觉醒者的那天,便是她登临祂位,斩断生灵根基、彻底脱离生命体系的时刻。
蓝星会少一个余梦念,祂们之间会多一位同类。
如此说来,世界巨婴也是浊神级,哪怕祂恐怖无比,却依旧被困于浊神级的桎梏里。
可浊神级与浊神级之间的差距,宛如云泥之别。
苏鸣如今的肉身强度,在血肉增生的增幅下,已经达到浊神级的门槛。
杨戬同样身处浊神级,但他所展现的实力要比苏鸣强太多太多。
可世界巨婴所展现的恐怖力量,早已超脱了人类的理解与想象。
七阶,是所有生灵的终极极限。
即便是余梦念梦中走出超越七阶的存在,也必须遵守这片宇宙的底层秩序。
除非,踏出一位超越五级污染源的无上存在,以绝对力量直接撼动宇宙最根本的秩序,强行改写桎梏生命的秩序。
但这种情况,没有任何可能性。
祂们会从源头将这种变数掐死在梦中。
这就进入了一个悖论。
世人拼命变强的初衷,是战胜祂们。
可当真正拥有抗衡祂们的力量时,自身却早已舍弃生灵本心,沦为了祂们的同类。
所以就连变强,此刻都显得讽刺又无力。
大抵便是,越强,越能看清绝望的本质。
就当他这么想时,温祈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响起。
“七阶的确是生命的极限。”
“但你忘了拟人化与拟祂化。”
“这两个特殊的状态,能暂时打破七阶,让生命暂时拥有堪比八阶的实力。”
“世界巨婴便在这个行列中。”
苏鸣猛的抬头,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与欣喜:“校花姐姐,你还没走。”
可温祈的声线愈发缥缈,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在天地间:“要走了。”
她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苏鸣边界模糊的原始冲动。
一直默默守候,直到苏鸣压住了原始冲动,才开始消失。
消失前,还不忘记为苏鸣解惑安抚。
这一次,温祈是真的消失了。
就像是她刚刚说的那般,她来见苏鸣最后一面,主要是为了叮嘱苏鸣。
叮嘱完后,她就要放弃自我,成为纯粹的祂,然后开启清理机制。
“拟祂化、拟人化,暂时能达到八阶。”
苏鸣低声呢喃,随即摇了摇头。
“可依旧不够。”
八阶也仅仅是堪比三级污染源。
而三级污染源之上,还有四级,甚至是五级污染源。
所谓的抗衡与战胜,此刻看来,荒诞的近乎可笑。
他忽然想起陈知微很久以前说过的一个比喻,如今想来,字字诛心。
她当时说。
“这就像是有人路过一片蚂蚁群。”
“他随意抬起的脚,在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对蚂蚁而言,天黑了,永夜降临了,这是无法抗拒的末日天灾。”
“但它们永远无法理解,那只是人类的一只脚。”
“它们的认知只停留在二维,无法理解,甚至是无法想象三维世界的结构。”
“蚂蚁博士会用尽毕生所学,去推演这场天灾。”
“强大的蚂蚁会奋起反抗,拼尽全力去撑起那片下降的阴影。”
“它们认为,这样就能战胜天灾。”
当时苏鸣只当是故事听,未曾深究。
可随着他接触的真相越多,越能洞悉祂们的恐怖,也终于读懂了陈知微深入骨髓的悲观。
她曾将蓝星的异变,比作高维存在途经此地,仅仅一丝外泄气息,便颠覆了整个人间。
可真相,远比她的猜测更令人窒息。
不是路过。
而是有人主动观察蚂蚁窝,准备将这个蚂蚁窝彻底清扫、抹除殆尽。
苏鸣同样理解了陈知微那句极致悲凉的话:“这种清醒,本就是一场酷刑。”
蚂蚁拼尽全力的反抗,或许只是侥幸躲过了人类放大镜折射的一缕微光、一丝星火。
便自以为挣脱了宿命、抗衡了天威,豪气万丈的宣告人类不过如此。
这份抗争,渺小、卑微、甚至是有些可笑。
低维存在,岂能理解高维存在。
即便低维生灵侥幸踏足高维,残存的旧日情谊,也终将被高维规则冲刷殆尽。
就像是凡人登顶权峰,纵然心念旧情,也再也回不到当初纯粹的模样。
更可怖的是,由低微崛起的高维存在,最清楚底层生灵的所有软肋与执念。
一旦出手清理,手段远比天生的高维存在更为狠戾、决绝。
想到这里,苏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与此同时,脑海出现了另一道女声。
是许青禾的声音。
“哥哥,真正的意义是,明知未必如愿,却依然拥有选择奔赴的勇气。”
“我们从来不是看见希望而坚持。”
“我们是因为坚持,才有希望点燃希望。”
“无论结果是否如愿,我们都在。”
听着许青禾的声音,苏鸣扬起一抹笑容。
这番话,还是曾经温祈给自己说的。
许青禾一直都默默承载着他所有的心思,默默分担着无人知晓的重压。
这份负担,或许比温祈、陈知微更沉重。
沈婉瑜是最清楚的,苏鸣的内心从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他内心世界藏着万千翻涌的思绪,旁人仅凭表象,永远无法窥见分毫。
“嗯,我知道了。”
苏鸣点头。
同一时刻,头顶的灰雾骤然翻滚,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是余梦念回来了。
除了她,还有一团翻涌不息的血色浓雾,煞气滔天。
旧世界的程瑶,随她一同降临。
人还未出现,惊人的杀气便已然弥漫四野,甚至空气中都出现了淡淡的血腥味。
血雾落地散开,程瑶一袭红衣缓步踏出。
她的变化可真大啊。
就像堕入黑暗的绝世魔女,周身赤红气浪席卷八方,滔天杀意凛冽刺骨,一双染尽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着眼前的苏鸣。
“哦~”
程瑶舔了舔红唇,声线慵懒又带着几分危险的玩味:“路上,余梦念都跟我说了。”
“我原本还好奇,那所谓的强制好感,究竟会让我倾心于何人?”
“若是入不了我的眼,杀了便是。”
她眸光微转,眼底的杀意缓缓褪去,带上了几分满意。
“不过现在看来。”
“我对你颇有好感,倒也不是之前那么反感了。”
漫天杀气也随之消散。
苏鸣不得不承认,怪不得自己在来到2020年时,许青禾要让自己先偶遇程瑶。
若没有之前铺垫,以旧世界程瑶的心性,一旦知晓强制好感度的事情,多半会直接杀了他。
毕竟,此时的程瑶还没有被强制好感度绑定,也没有那些记忆碎片,更没有和温祈接触过。
先前遭遇过恶念爆发,末日大战,之后又在这种地方存活了十六年,心性必然是极其决绝残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