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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一纸谤书,风雪入京

    北疆的血,尚未干透。

    黑风谷战后三日,荒原依旧腥风不散。

    遍地尸骸尽数焚烧掩埋,焦黑的土层覆盖着层层血色,晚风掠过,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援军信守承诺,驻守前沿要道,牢牢锁住蛮族南下通路,一车车粮草、草药、军械源源不断送入残破谷中。

    死寂多日的黑风谷,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幸存的士卒养伤补力、修缮关防,残破的墙体被逐一修补,坍塌的墩台重新垒筑。只是三千弟兄埋骨此地,再也无人归来,空旷的谷中,处处都是空余的营帐,处处藏着无声的哀思。

    周石伤势沉重,连日静养调理,总算稳住伤势,只是左臂旧伤叠加新创,已然难以全力发力,彻底废了大半战力。

    他坐在修整后的墙墩上,看着底下忙碌的弟兄,望着北方静默蛰伏的蛮族大营,低声开口:“哨官,蛮族退守北境三日,全无动静,既不撤军,也不再战,太过反常。”

    沈彻立在墙头,手中握着一份简陋的北疆地势图,指尖划过北境群山要道,神色清冷:“不是反常,是在等时机。”

    “等草原部族援军,等秋冬风雪封山,等朝堂的刀,先斩了我们这群守关人。”

    他看得通透,关外的蛮族从不急着一时胜负,他们最怕的从来不是孤关残兵,而是大朝稳固的边防与源源不断的援军补给。只要朝堂自乱阵脚,撤换守将、猜忌边卒,北疆防线不攻自破。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师,风波早已先行抵达。

    紫宸殿上,风云骤起。

    北疆战败将官的弹劾谤书,早已层层递入中枢,字字诛心,颠倒黑白。通篇文书,绝口不提六营不战而逃、千里防线洞开的罪责,绝口不提黑风谷三千死士浴血死守的功绩,只死死咬住一点——沈彻私启边衅,逞强好战,激化蛮夷之怒,致北疆生灵涂炭。

    更有朝堂御史顺势附议,添油加醋,罗织罪名。

    “黑风谷守军死守不出,逆势鏖战,看似忠勇,实则罔顾大局。若无其死战硬抗,蛮族或可议和退兵,不至州县尽毁、流民遍野。”

    “小小哨官,越权擅战,坏朝廷羁戍之策,罪在不赦!”

    “此战虽暂退敌兵,却结死仇,为北疆埋下无穷隐患,功不足以抵过!”

    满殿文臣,高坐庙堂,不识边关风雪,不见沙场血泪,仅凭一纸偏颇文书,便将数万边民流离、千里疆土残破的罪责,尽数推到一名死守国门的少年哨官身上。

    无人记得,若无黑风谷死守,蛮族铁骑早已踏破腹地,兵临州府。

    无人记得,三千将士埋骨荒原,以血肉换得京师安稳、腹地平安。

    他们只需一个背锅之人,来抚平朝堂的失职,来掩盖边防废弛的积弊。

    龙椅之上,帝王默然听着满殿非议,神色深沉无波,无人能窥其心思。

    殿中唯一几名武将据理力争,声嘶力竭:“黑风谷以三千挡三万,死守旬日、挫敌锋芒,保全北疆最后一道隘口,乃是旷世死守之功!岂能有功追责、忠士蒙冤?”

    可武臣声微,文臣势众。

    朝堂之争,从来不是论功过,而是论派系、论利弊、论权衡。

    此前溃败的北疆旧将,派系盘根错节,早已打通中枢关节,上下遮掩,只求脱罪。沈彻无门无派、无根无基,骤然立下惊天死守之功,太过刺眼,已然成了朝堂博弈的牺牲品。

    争执半日,最终帝王落旨,尘埃落定。

    “北疆溃败,守土不力之将,依规追责。黑风谷守将沈彻,擅启边争,激化边患,虽有守城微功,难赎其过。”

    “即刻传旨,召沈彻即刻入京述职,勘查罪责。黑风谷残兵就地整编,划归援军主将统辖。”

    一纸圣旨,冰冷无情。

    有功不赏,死战被疑,忠骨蒙尘,罪人脱罪。

    消息传出,满朝文武无人再议,唯有一众武将满心悲凉,无可奈何。

    千里传旨,快马昼夜疾驰,直奔北疆黑风谷。

    四日后,传旨宦官抵达北疆荒原。

    春日的北疆,依旧寒风凛冽,风沙漫天。锦衣宦官立于残破谷口,看着满地疮痍、遍地新坟,看着那群满身伤疤、面含风霜的守军,眼底无半分动容,只有朝堂官员固有的冷漠倨傲。

    谷内将士听闻圣旨内容,瞬间全员死寂。

    周石浑身气血翻涌,伤口剧痛不止,双目赤红,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咬牙低吼:“荒唐!”

    “我等弟兄抛头颅、洒热血,死守孤城、以命护国,换来的就是擅启边衅、勘查罪责?”

    “朝堂诸公,瞎了眼不成!”

    一众幸存士卒纷纷目眦欲裂,连日血战的委屈、悲愤、不甘瞬间爆发,沙场不惧生死,却寒于庙堂凉薄。

    人人浴血死守,换来的不是抚恤封赏,不是亡魂安息,而是主帅被召、功过倒置、蒙冤待罪。

    军心,瞬间寒凉彻骨。

    宦官面色不变,高声催促:“沈彻接旨,即刻整装束发,随咱家入京,不得延误!”

    漫天风沙之中,沈彻缓步走出队列。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残破战衣,满身未愈伤疤,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底无怒无愤,无悲无怨,只剩一片沉静寒凉。

    他望着千里京师的方向,听着耳边冰冷的圣旨,看着身旁一众弟兄悲愤通红的眼眸,缓缓单膝跪地,沉声接旨。

    “臣,沈彻,接旨。”

    声音平稳,不起波澜。

    宦官见状,微微颔首,只当他是畏罪顺从,淡淡道:“沈哨官识时务,入京之后,好生认罪伏法,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沈彻抬头,目光清冷直视对方,字字清晰:

    “我守国门,护疆土,卫万民,无罪可认。”

    “入京可以,认罪,不可能。”

    一句铿锵之言,压过漫天风沙,震得周遭寂静无声。

    宦官脸色微变,欲要斥责,却对上少年眼底刺骨的冷冽,竟一时语塞。

    周石快步上前,死死按住沈彻肩头,声音沙哑急切:“哨官!不能去!京师是陷阱!这一去,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有去无回!”

    一众士卒纷纷围拢上前,拦在谷口,无人愿意让他孤身赴险。

    他们守得住关外三万铁骑,却挡不住朝中一纸谤书。

    沈彻缓缓起身,抬手按住躁动的众人,目光扫过满谷伤痕累累的弟兄、扫过层层叠叠的将士荒坟、扫过北方蛰伏的蛮族敌营。

    他轻声开口,字字落地有声:

    “我不去,便是抗旨。”

    “抗旨,则黑风谷全体残兵皆附逆名,庙堂追责之下,无人能活,这片刚守住的关隘,即刻崩塌。”

    “我一人入京,可保边关安稳,可保弟兄无虞,可留北疆最后一线生机。”

    风沙烈烈,吹动他染血的衣袍。

    他无惧沙场死战,亦无惧朝堂刀笔。

    沙场厮杀,是明刀明枪;朝堂博弈,是暗箭诛心。可他自尸山血海走来,早已无半分畏惧。

    “待我去京师,辨是非,明功过。”

    “若庙堂无公道,我便自争公道。”

    “若朝堂无清白,我便亲手挣得清白。”

    说完,他转身看向传旨宦官,语气冷硬:“走吧。”

    当日午后,风沙漫天。

    沈彻卸下随身长刀,交付周石手中,孤身一人,一袭战衣,随传旨队伍踏上入京之路。

    身后,是浴血守住的北疆关隘,是三千埋骨的同袍,是不离不弃的残部弟兄。

    身前,是波诡云谲的京师朝堂,是漫天构陷的谤言,是未知的生死棋局。

    而无人知晓,北境蛮族高岗之上,主将望着沈彻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狠冷笑。

    汉人最擅长自毁长城。

    北疆真正的破局之机,终于来了。

    朝堂刀笔杀人,关外虎狼伺隙。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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