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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苏醒的罗斯福

    华盛顿,海军医院。

    一九三六年七月四日,清晨六时。

    罗斯福是被疼醒的。

    他胸口的伤口就好像一根被烧红的铁丝,从肋骨之间穿过去,又从后背穿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灼痛。

    他的嘴唇干裂,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罗斯福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眼睛睁开,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天花板——白色的,光滑的,中间有一盏日光灯,没有开。

    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是灰白色的。

    罗斯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康复起来。

    实际上他从来就没能站起来过,但此刻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面是一条像蜈蚣一样爬在皮肤上的缝合线。

    他动了动手指,手指是暖的,还能动。他试着转头,脖子转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这时,门开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看见他的眼睛睁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床边,弯腰查看他的瞳孔,检查他的脉搏,测试他的反应。

    “总统先生,您醒了。您已经昏迷了二十三天,手术很成功,但失血过多,身体恢复还需要时间。请尽量不要说话。”

    医生用听诊器听了听他的胸口,对身后的护士说了几句听不清的话。

    然后医生直起身,看了看床头的监护仪,确定数字正常,又看了看罗斯福的眼睛,确认瞳孔反应正常。

    罗斯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嘴唇张开:

    “加纳——他在哪?”

    医生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

    “副总统先生在白宫。

    您昏迷期间,他一直代行总统职责。他每天都派人来询问您的病情。

    需要我通知他您醒了吗?”

    罗斯福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心跳却在加速,他需要想一想——他需要想清楚在他昏迷的这二十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加纳坐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二十三天,会坐出什么样的习惯。

    罗斯福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哈里·霍普金斯。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脸色比罗斯福记忆中更差,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像是被人抽走了一部分血肉。

    但他看见罗斯福睁眼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拉直了,一瞬间从疲惫中挣脱出来,抓住罗斯福的手腕,手指冰凉。

    “富兰克林,你总算醒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使劲压平了但还能听出底下的颤抖,

    “医生说你不能多说话。先听我说。”

    罗斯福看着他,没有点头,他知道霍普金斯不会浪费时间讲废话,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霍普金斯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精炼的方式告诉他。

    霍普金斯松开罗斯福的手:

    “第一,刺杀你的枪手已经被灭口了。

    中间人也死了——一个,全家被灭门。

    另一个跑了,跑到了美共那边。

    现在指认施瓦布的证人在美共手里,美共似乎是把消息递给了胡佛。

    胡佛正在满世界找施瓦布,但施瓦布已经带着儿子跑了,目前下落不明。”

    罗斯福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霍普金斯继续往下说:

    “第二,胡佛在追查施瓦布的过程中把网撒得太大了。他正在对和施瓦布有关联的资本家进行传唤和审查,范围已经扩大到了几十人,而且基层的FBI探员开始利用职权向商人索要‘配合经费’,资本家圈子里的不满已经快压不住了。

    加纳上周约见了胡佛,要求他控制范围,但胡佛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罗斯福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

    “美共那边呢?”

    霍普金斯看了他一眼。

    “美共目前没有任何大规模军事行动,他们只是把情报递给了胡佛,然后看着我们自己乱。

    我觉得他们在等,等我们查施瓦布,查资本家,查来查去查到自己内部。”

    罗斯福闭上眼睛,他在想——美共在等什么?

    不是等他死,是等他醒来之后面对一个已经被搅乱的局面,然后选择怎么接这个摊子。

    韦格纳远在欧洲,不需要亲自上阵,甚至不需要派大量的兵力过来,一个让他在昏迷中醒来的情报链条,就已经把美国政坛搅得天翻地覆。

    他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已经摆在那里——德国人正在用一种他无法招架的方式,把他按在病床上,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在他眼前解体,却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加纳那边还有什么动作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

    霍普金斯犹豫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按程序行使了代理总统的职权。

    签署了一些必要的行政命令,没有做出重大改变。

    但在胡佛的事情上,他没有控制住局面。

    他没有阻止胡佛,也没有能力阻止。

    目前他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如果支持胡佛继续查下去,资本家的恐慌会加剧;如果阻止胡佛,就会被指责为包庇凶手的同谋。

    他选择了两边都不靠,正在白宫等风头过去。”

    罗斯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他不想动。他从来不想动。”

    窗外的光在窗帘后面慢慢变亮,把白色的床单照得有些刺眼。

    罗斯福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管还没开,但他能感觉到亮光的边缘正在接近,正在逼近他的脸,正在把那些他还没想清楚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推到眼前。

    “哈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扶我起来吧。”

    霍普金斯愣了一下。

    “富兰克林,医生说你不能坐起来——”

    “我说,扶我起来。”

    罗斯福没有重复第三遍。

    霍普金斯只得是弯下腰,把床头的摇杆往上转了半圈,床板慢慢抬升,罗斯福的上半身被推到了一个半坐半躺的角度。

    他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下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睁开,看着窗外。

    “胡佛在查施瓦布。加纳在等风头过去。美共在看我们内耗。”

    “所以我们的敌人不是美共,不是德国,不是那个在波士顿跑了的施瓦布。

    我们的敌人是我们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霍普金斯。

    “加纳在我昏迷期间,签署了什么命令?”

    霍普金斯沉默了片刻,

    “并没有重大立法。

    也没有更换内阁成员。

    没有对军队或外交政策做出任何调整。他签署的大多是例行行政命令和人事任命。他没有试图巩固自己的权力,但也没有主动退让——他从头到尾只是在做那个‘看管这个位置’的人。”

    罗斯福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梢上——七月的树本应是茂密的,但这棵靠近住院楼南墙的树似乎有些枯了,枝头的叶子稀疏,像是一个已经到了秋天的人。

    “哈里,你说得对。他在等风头过去。但风头不会自己过去。”

    “如果我不醒,他就会一直等下去。

    等到风头过去了,他就坐稳了。

    等到坐稳了,他就不需要我回来了。

    这是宪法给他的空间——只要我不在,他就可以继续。

    但如果我回来了,他就必须离开那个位置。”

    “我需要知道一件事——他愿不愿意让我回来。

    不是法律上的愿不愿意,是政治上的。如果加纳不交出权力,美国就会面临建国以来第一次因总统恢复履职而产生的宪政危机。

    这个危机,不需要德国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就会垮掉。”

    罗斯福的目光收回来,落在霍普金斯脸上。

    “如果我让他回来,他会退。如果他不退,我就必须让他退。

    不是靠劝说和交易,是靠法律。

    但法律需要时间,而时间正是我们现在没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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