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海军医院。一九三六年七月四日,上午九时。
罗斯福半靠在病床上,背后的枕头被护士垫了三层,让他勉强维持一个能够说话而不至于喘不上气的角度。
他刚喝完半杯温水,嘴唇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没有心思抬手去擦。
床头柜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是加纳签署的那份关于交还总统职权的声明抄件。
霍普金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从早晨到现在一直没走,
“加纳比你预想的动作快。”
“他半个小时前就公开宣布了。现在全华盛顿都知道你要回来了。”
罗斯福的手指在声明的边角上折了一下,又展平。
“他急着把总统的位置还给我。”
罗斯福的声音还带着虚弱,
“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一个月,我看加纳已经坐出了一身冷汗。他现在只想赶紧脱手,越快越好。”
罗斯福把声明放在床边的托盘上,
“哈里,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加纳不是不想当总统。
他是不想当现在的总统。这个国家已经成了一锅滚烫的粥,不管谁接手都会烫一手泡。”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像是医生嘱咐他少说话之后不得不放低了音量的妥协。
“他没有准备好,也没有人准备好了。这把椅子烫手,烫到连我都要想想怎么坐才不会被灼伤。”
霍普金斯抬起头,目光从手里的茶杯移向罗斯福的脸。
“所以你现在怎么想,富兰克林?
你身体还没恢复,医生说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重新投入高强度工作。”
罗斯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我目前还是需要加纳留下来。
我需要他继续坐在我能看见的地方,他现在是唯一一个既熟悉国会运作、又在过去一个月里实际接触过所有部门的人。
他可以辅助我,稳住在过渡期可能出问题的那些环节。”
霍普金斯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两秒。
“你打算给他多大的空间?”
“该给多少给多少。”
罗斯福的声音没有犹豫,
“但决策权还在我手里。
我还可以签字,还可以看文件。
如果有一天我看不了文件了,那时候再说那时候的话。”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他不会反对的。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更想站在我旁边而不是站在我对面。”
霍普金斯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罗斯福把目光从霍普金斯的脸上收回来,落在床头柜那部红色的电话机上。
“还有一件事。”
他伸手去够电话机,手臂抬起的幅度很小,但胸口的绷带底下立刻传来一阵闷痛。
他咬了咬牙,把话筒握在手里,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起来——是胡佛,声音没有睡意,显然已经忙了一整夜。
“胡佛局长,我是罗斯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胡佛那带着喜意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了,
“总统先生,您醒了。医院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我这边的行动——”
“胡佛,你的行动范围太大了。”
“我听说你正在传唤那些和施瓦布有业务往来的人,范围越扩越大,已经开始影响到无关商人的正常经营了。”
胡佛的声音停了一下,
“总统先生,如果不全面排查,就不知道施瓦布的资金链涉及哪些人。
我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能证明他在通过多个渠道调动资金——其中有些渠道涉及到一些人的利益。
如果不查那些人,就找不到施瓦布的下落。”
“查案需要证据,不是靠扩大范围来施压。”
罗斯福的声音没有加重,但里面的分量足够让电话线那头的人听清楚。
“我需要你把调查范围收缩回施瓦布本人的核心圈子,以及有可靠证据表明协助他外逃的相关人员。
至于那些只是在某个项目中和他有过资金往来、但没有证据显示参与协助外逃的人,暂时不要动。”
胡佛沉默了片刻。罗斯福知道他在权衡。片刻后胡佛开口了:
“总统先生,如果范围收缩之后,施瓦布的同伙趁机转移了证据或销毁了线索,追踪就会变得困难。”
“那也要收。”
罗斯福打断了他,
“美国联邦调查局目前的形象,正在变得像一个变相的勒索机构。
我需要你尽快改变目前FBI探员在办案过程中的行为方式。
另外,如果查到了可靠的线索,再扩大范围不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明白了。我会调整行动范围,并调查目前的办案方式。”
罗斯福没有说“谢谢”,他只是说:
“我会让白宫新闻办公室发一份简短声明,说明总统已经恢复履职,并对调查进程表示信任。这样可以减轻一部分舆论压力。”
说到这里,罗斯福他停了一下,
“胡佛,我需要你收得住线。
线收得住,以后才能继续放出去。收不住,线断了,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微的呼吸声,像是那边也正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明白。总统先生,您好好休息。”
电话挂了。
罗斯福把话筒放回叉簧上,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他闭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哈里,你知道我刚才差点想说什么吗?”
“什么?”
“我差点想跟加纳说——这副担子,你接着扛吧。”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就在那一瞬间,我真的想把这些东西全部甩给他。
背锅也好,挨骂也好,让他去顶。”
“但是,我想了想——甩给他,这个国家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他不是我,我也不该假装他会变成我。
但我可以把一部分事情交给他做——那些我暂时做不了、但他能做好的事。
他做好的那一部分,会变成这个国家还能继续转动的齿轮。
我做不好的那一部分,我再想办法。”
他转过头,看着霍普金斯,“那个办法,不是靠我一个人想出来的。
是靠你,靠那些还愿意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人。
紧接着,罗斯福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床头柜那份加纳的声明上。他拿起那支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请加纳副总统协助稳定内阁事务。”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递给霍普金斯。
“给加纳送去吧。
告诉他,我需要他留下来。”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个月,虽然没有做惊天动地的事,但也没有让这个国家倒下去。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