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泉以西,2月6日,夜。
巴顿的吉普车出了镇子往西开,头灯只开了一盏,另一盏用泥糊住了——灯火管制,怕被共军的飞机看见。
路是土路,白天被军车碾得坑坑洼洼,晚上结了薄冰,车轮打滑,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霍华德,中士衔,
给巴顿开了两年车,技术还算稳当,但今晚他攥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
“你再开快点。”
巴顿坐在副驾驶上,眼睛盯着前头的黑暗,
“第三军军部在五公里外,要是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天亮都到不了。”
霍华德默默地踩了踩油门。
吉普车颠了一下,后座上的谢尔曼被弹起来,脑袋撞在车篷支架上,闷哼了一声。
“将军,前面的路太滑了。”
霍华德有些心神不宁的说。
“滑也得开。第三军那边等着呢。”
巴顿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缩在座位上,雪茄没点,叼在嘴里嚼着。
他脑子里在算——第三军还剩多少人,能撤下来多少,后卫留谁,伤员怎么运。
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车轮底下咯噔一下,车身往左一歪。
“靠!”
霍华德见状猛打方向盘。
吉普车在冰面上打了个横,车头往路边的排水沟扎过去。
霍华德一脚刹车踩到底,轮胎在冰面上吱吱响,但停不住——路面太滑了,车子斜着往沟里滑。
巴顿一把抓住挡风玻璃框,骂了一句:
“你他妈——”
然后对面来了一辆车。
是一辆联邦军的弹药车,六轮大卡,从西边往东开,也是单灯,也是急着赶路。
两辆车在同一段路上对着开,都开到跟前才看见对方。
霍华德往右打方向,卡车司机往左打方向——打反了。
卡车的左前轮撞在吉普车的右前翼子板上,铁碰铁,发出哐一声巨响,吉普车被撞得横着飞出去,在冰面上转了两圈,侧翻在路边的沟里。
巴顿顿时被甩出了座位。
他没系安全带——那会儿的吉普车没几辆配安全带的。
他的脑袋撞在车篷支架上,然后整个人从车篷破口甩出去,肩膀先着地,接着后脑勺磕在沟底的冻土上。
巴顿只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声,然后眼前一黑。
谢尔曼被压在吉普车后座底下。
他命大,车翻的时候他被甩到后座和前排之间的空隙里,铁皮车顶压下来,压在他背上,但没压实,留了半尺的空间。
谢尔曼趴在那儿喘了几口气,发现自己还能动,手脚都还听使唤。
他使劲从铁皮底下挣出来,爬出车外,先喊了一声“将军”。
谢尔曼抬眼望去,巴顿躺在沟底,一动不动。
谢尔曼爬过去,摸他的脖子——还有脉,但很弱。
他又摸巴顿的脑袋——后脑勺上全是血,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肩膀上那一下也不轻,大衣被撕破了,底下的军装渗出一片暗红色。
“霍华德!霍华德!”
卡车司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脸都白了。
霍华德从吉普车的另一侧爬出来,额头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但人还算是清醒。
“中士!快过来帮忙!”
谢尔曼把巴顿从沟底往上拖。
巴顿的身体软绵绵的,一点劲儿都使不上,脑袋歪着,嘴里往外冒血沫子。
谢尔曼和霍华德一人架一只胳膊,把他拖上路基。
卡车司机把车倒过来,打开车厢后门——车厢里装着半车炮弹,没工夫卸了,腾出一块空地,把巴顿平放在炮弹箱子旁边。
“开车!回银泉!找医院!”
谢尔曼爬上车厢,蹲在巴顿旁边,拿自己的大衣裹住他的头。
霍华德跳进驾驶室,卡车顿时发出一声低吼,车子掉头往东开。
路上,巴顿醒了一下。
他睁开眼,眼珠子转了转,看见谢尔曼蹲在旁边,嘴动了动。
“别说话。”
谢尔曼按着他肩膀,
“你受伤了,我们送你回去。”
巴顿的嘴又动了动,这回谢尔曼听清了——他在骂人。
骂的是卡车司机,还是霍华德,还是他自己,谢尔曼没听清。
骂了两句,巴顿又昏过去了。
到银泉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镇上的野战医院是一所小学改的,走廊里躺满了伤员,没地方腾床位。
医生跑出来看了一眼巴顿,二话没说,让护士把校长办公室腾出来,把办公桌拼成手术台。
医生翻了翻巴顿的眼皮,拿剪刀把后脑勺的头发剪了,露出底下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肉翻着,沾着泥土和碎石子。
肩膀上那一下更麻烦——锁骨断了,肋骨裂了两根,肩胛骨上磕了个坑。
医生一边清理伤口一边摇头。
“脑震荡是肯定的。
颅骨有没有骨折,得回华盛顿才能知道。
肩膀和肋骨——断了,得固定。
最麻烦的是失血,他流了不少。
我们这儿没有血浆,得从华盛顿调。”
谢尔曼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医生,他能不能撑到华盛顿?”
“看今晚。
他要是能撑过今晚,就能往华盛顿送。”
谢尔曼在校长办公室外面蹲了半宿,抽了半包烟。
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说:
“巴顿醒了。意识还算清楚。
但血压偏低,头疼得厉害,肩膀和肋骨疼得他直骂人。
骂人说明脑子没坏。”
谢尔曼进去看了一眼。巴顿躺在办公桌拼成的手术台上,脑袋缠着绷带,肩膀打着固定,嘴里还在骂:
“……他妈的弹药车,他妈的冰,他妈的夜路……谢尔曼,第三军那边怎么样?”
“将军,你先别管第三军了。
你受伤了,得往华盛顿送。”
“送个屁。我走了谁指挥?”
“第三军军长在那儿顶着。你先治伤,治完了再回来指挥。”
巴顿闭上眼,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
“给华莱士发报。电文:
职于昨夜赴第三军途中遇车祸,头部及肩部受伤,目前意识清醒,但行动不便。
东线指挥暂交第三军军长代行。
职伤愈即返。巴顿。”
谢尔曼记下来,没动。
“将军,电报里加一句‘伤势严重’吧。华莱士那边也好有个准备。”
“加什么加。
‘伤势严重’——他听了只会更慌。就按我说的发。我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