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弗吉尼亚,哈珀斯渡口,1941年2月14日,傍晚。
车队到哈珀斯渡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这个镇子卡在波托马克河和谢南多厄河交汇的地方,两条河把镇子挤成一条窄条,山上山下高差百来米,公路沿着河谷盘来绕去,弯急坡陡。
华莱士的车队从东边过来,最后十里路走了快一个钟头——路上全是人,有从华盛顿撤下来的政府职员,有从巴尔的摩退下来的散兵,有拖家带口的老百姓,都往渡口方向涌。
车拐过最后一道弯,渡口出现在眼前。
华莱士透过车窗往外看,第一眼没认出这是个渡口。河滩上密密麻麻搭着帐篷,有军用帆布的,有老百姓拿床单被面撑起来的,还有的干脆就是几块木板搭在石头上。
帐篷中间到处是人——蹲着的、站着的、在泥地里拖着行李走的、抱着孩子哄的、坐在箱子上发呆的。
河滩边的碎石路上停着几十辆军车和民用卡车,有的在卸货,有的在装人,车喇叭按得震天响,但谁也动不了,路堵死了。
码头在河滩最下游,一条木头栈桥伸进波托马克河里。
栈桥边上停着三艘船——两艘是内河蒸汽船,不大,各能装百来号人;一艘是军用运输艇,稍大些,但甲板上已经挤满了人。
栈桥入口处设了岗哨,几个宪兵端着枪拦着人,一个上尉站在岗哨后面,扯着嗓子喊:
“有命令的进!没命令的退后!优先撤政府人员!优先撤伤员!”
华莱士的车队在岗哨前面停下来。
霍普金斯先下车,亮了证件,上尉看了一眼,立正敬礼,挥手放行。车队往栈桥方向开,路两边的人群往里挤,宪兵拿枪托往外推,推一下退一步,推完了又往前挤。
一个老太太拽着车门把手不撒手,喊“带上我!我儿子在海军部!”,司机不敢开,华莱士摇下车窗对她说:
“女士,你先松手,后面还有船,你排着队等着。”
老太太不松手,宪兵跑过来把她拽开了。
到了栈桥口,华莱士下了车。河风大,冷得刺骨,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往栈桥上看了一眼——栈桥上挤得水泄不通,人挨人往前挪,挪一步停三步。
栈桥尽头,蒸汽船的跳板上挤着人,船上的水手喊“一个一个上!别挤!”,底下的不听,还是往上涌。
有个穿西装的老头被人从跳板上挤下来,掉进河里,旁边的人七手八脚把他拽上来,浑身湿透,公文包漂在水面上没人捞。
赫尔从后面那辆车里下来,走到华莱士旁边,看了一眼这场景,脸色比在路上的时候更难看了。
“这他妈——这他妈是什么场面。法国大撤退?”
“我觉得法国那个时候都比现在这有秩序。”华莱士说。
约翰逊也下来了,站在赫尔旁边,看着栈桥上挤成一团的人,忽然指着远处说:
“那边——那艘船上,那不是财政部的人吗?他们怎么先上去了?”
华莱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艘军用运输艇的甲板上确实挤着一群穿西装的人,有几个他认得——财政部副部长和他的几个助手。
“财政部什么时候弄到船的?”
赫尔的声音尖起来,
“我们这边还没动,他们先跑了?”
沃森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财政部管钱的,弄条船还不容易?人家在巴尔的摩港有熟人,调条运输艇跟玩儿似的。咱们在这边排队,人家在甲板上喝咖啡呢。”
约翰逊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华莱士没接话,他往栈桥那头看了一眼,看见陆军部的一个上校正在跟宪兵吵架——上校说“我有命令,优先撤陆军部人员”,
宪兵说“我这儿接到的命令是优先撤伤员和政府文职”,上校说“陆军部不是政府?”,宪兵说“你跟我说没用,你跟上面说去”。
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旁边排队的人等得不耐烦,有人喊“别吵了!先让老百姓上!”,有人喊“什么老百姓!我们是政府雇员!”,还有人喊“政府雇员算个屁!共军来了都得蹲俘虏营!”
华莱士把目光收回来,对霍普金斯说:
“去看看,我们那艘船在哪儿。”
霍普金斯挤进人群里去了。过了十来分钟挤回来,脸色不好看:
“我们那条船在栈桥最里头,第三艘。但栈桥上堵死了,前面至少还有两三百人。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上不去。”
“那就等。天黑也得等。”
“等不了了。”
霍普金斯压低声音,
“刚才通信兵收到消息——共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弗雷德里克,离这儿不到四十公里。他们要是连夜赶路,明天天亮就能到渡口。”
华莱士沉默了几秒钟。
“船上有电台没有?”
“有。运输艇上有。”
“先上船。不管前面有多少人,我们挤上去。上了船再想办法。”
霍普金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华莱士站在栈桥口等的时候,赫尔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华莱士先生,我有个想法——咱们别都挤这一条船。分散走。我跟约翰逊走另一条,你带霍普金斯走这条。万一一条船出了事,还有另一条。”
华莱士看了他一眼。
“分散走?然后呢?到了西北再会合?赫尔,你跟我说实话——你是怕共军把咱们一锅端了,还是怕跟我坐一条船不安全?”
赫尔的脸涨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华莱士把大衣裹紧了,
“分散走可以,但得有个规矩——谁先到哈弗斯渡口,谁就负责接应后面的人。别到了地方各顾各的,把后面的人扔下不管。”
赫尔没再说话。华莱士转过身,看着栈桥上还在挤的人群。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从他面前挤过去,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女人一边挤一边哄:
“不哭不哭,上了船就好了。”
她身后跟着个老头,大概是孩子的爷爷,拎着两个箱子,走两步歇一步,被人群推着往前挪。
华莱士看着这一家子挤上跳板,消失在船舱里。他想起半个月前在白宫开会的时候,霍普金斯说“政府撤走,老百姓管不了了”。
那会儿他听着觉得有道理——仗打到这个份上,能保住政府就不错了。
现在他站在渡口,看着河滩上几千号人挤在泥地里等船,忽然觉得那句话说得太轻巧了。
“管不了了。”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管不了了。华盛顿城里还有几十万人没撤出来,巴尔的摩还有几万散兵没归建,渡口这几千号人挤在河滩上等船。管不了了。
霍普金斯挤回来:
“船安排好了。我们那条船还能上二十来个人,挤一挤能上三十个。
我让警卫先把您送上去,赫尔先生和约翰逊先生上后面那条船。沃森先生跟我一起。”
华莱士点了点头,往栈桥上走。挤到跳板跟前的时候,一个宪兵拦住他:
“证件!”霍普金斯亮了证件,宪兵看了一眼,让开了。
华莱士上了跳板,走到船边回头看了一眼——河滩上还挤着几千号人,帐篷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有人的哭声、孩子的叫声、卡车喇叭的响声混在一起,嗡嗡嗡地灌进耳朵里。
码头岗哨那边,宪兵还在喊“优先撤政府人员”,人群还在往前挤,挤不动的就蹲在地上等。
华莱士进了船舱,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霍普金斯坐在他旁边,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
船还没开,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甲板上的水手在解缆绳。
华莱士透过舷窗往外看——河滩上的人群越来越模糊,暮色把一切都罩上了一层灰。
“霍普金斯,”他开口,“你说——我们这一走,还回得来吗?”
霍普金斯想了想。
“回得来。仗打完了就回来。”
“仗打完了——是咱们打完了,还是共军打完了?”
霍普金斯没接话。华莱士也没再问。
船离了岸,突突突地往河心驶去。渡口越来越远,河滩上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片模糊的光点,消失在两岸的山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