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顿又算了算美国国内的账。联邦政府名义上还控制着东海岸几个州,实际上能控制的就华盛顿周边那点地方。
西海岸早丢了,中西部早丢了,南方丢了大半。美共控制区从五大湖到俄亥俄河到墨西哥湾,连成一片。联邦政府控制区呢?
被压缩在东海岸一隅,港口被封锁,铁路被切断,物资进不来,粮食靠配给,汽油靠配给,连医院里的药都靠配给。
华盛顿没解放的时候,也就是巴顿刚住院这几天,护士说医院里的抗生素快用完了,下一批什么时候到不知道。
巴顿想起1936年刚开打那会儿,联邦政府这边还有人喊“三个月平定叛乱”。
三个月之后改口“一年之内收复失地”。一年之后改口“长期对抗”。
长期到第五年,华盛顿丢了。
他又想起国会那帮人。
主战的要死守,主和的要投降,吵了几个月,投了几次票,通过了几份决议案,然后呢?
他们的决议案能挡住共军的坦克吗?
哈维参议员在国会里拍桌子骂华莱士是投降派,骂霍奇斯是草包,骂完了他就掉头回家睡大觉。
他儿子在管着后方的钢厂,没上前线。布鲁姆参议员说要跟共军谈判,谈了几回,人家连门都不让进。
这帮人吵来吵去,吵到华盛顿丢了也没吵出个名堂来。
巴顿又想起自己。他打了五年,从底特律退到银泉,七道防线,一道比一道守得短。
他不服气,但不得不承认——他打不过。不是他巴顿不行,是联邦军不行。
联邦军缺兵、缺炮、缺坦克、缺飞机、缺弹药、缺汽油、缺粮食。什么都缺。
美共那边什么都不缺。
德国的坦克一辆接一辆运过来,苏联的飞机一架接一架飞过来,东大的人一批接一批派过来。
这仗到底要怎么打?
巴顿把报纸翻到第一版,又看了一眼那个标题——“华盛顿解放了”。
底下那行小字写着“美共东线指挥部临时宣传处编印”。
美共进城才几天?
三天。
三天就把报纸印出来了,满街卖,头版头条,安民告示,战犯名单,一样不少。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早有准备。宣传班子跟着部队走,部队进城宣传就铺开。
巴顿想起联邦政府这边——华盛顿快丢的时候,白宫办公厅的人还在烧文件,烧了两天两夜没烧完,最后连档案柜都扔在草坪上了。
他又想起一件事——前两天护士跟他说,街上在修电线杆子,共军士兵帮老百姓修房子,药铺老板拿板车拉摔伤的兵。
他当时听着没说话,现在想起来,心里不是滋味。
联邦军进城的时候是什么样?
散兵游勇满街乱窜,抢东西、喝酒、砸仓库、放火、嫖妓。
共军进城是什么样?
修电线杆子、帮老百姓修屋顶、发粮食、贴告示。老百姓服不服?
看街上那些排队领面包的人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了——没人害怕,群众们都在笑。
巴顿把报纸折起来,搁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
大势已去,这四个字他刚才嘟囔了一遍,现在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是他巴顿认输了,是他看清了——联邦政府这套制度,打不过美共那套制度。
联邦政府这边,当官的各怀鬼胎,国会里吵成一锅粥,总统躺在医院里动不了,副总统压不住阵脚,将军们互相拆台,士兵们不想打仗。
美共那边呢?从上到下一条心,里昂在辛辛那提坐镇,海伍德在前线指挥,福斯特管政治工作,格林管后勤,各司其职,井井有条。这仗怎么打?
他睁开眼,看见多萝西正给他换输液瓶。
“护士,”
他开口,
“你说——共军进城之后,华盛顿的老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多萝西想了想:
“我昨天下班回家,路过H街那个粮食发放点,看见排队的人挺多的,但没人吵架。
发粮食的兵站在桌子后面,一人一勺,队伍排到街角,挺有秩序的。我隔壁那个老太太——就是住我楼下的那个——她说共军发的面包比政府发的好吃还及时,这样的生活或许还不错。”
巴顿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睛。
大势已去,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躺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
“护士,明天再给我买份报纸。”
“还买?”
“买。
我倒要看看——他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就在巴顿在华盛顿医院里面伤感悲秋的时候,另一方向上的马里兰州,弗雷德里克县以西二十公里。
沃克蹲在一条排水沟里,手里攥着半张被雨淋烂的地图,地图上的等高线被水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他抬头往公路上看了一眼——他的部队正在从东边往西边撤,说是“撤”,其实就是跑。
一个连的兵沿着公路两侧的田埂往前挪,有的拖着枪,有的连枪都扔了,空着手走。
队伍拉得老长,从东边那个山坡一直拖到西边的林子里,中间断了好几截——前头的人跑太快,后头的人跟不上,中间就空了。
没有人指挥,也没人喊队,谁跑得快谁在前头,跑得慢的就在后头跟着。
沃克把地图折起来揣兜里,从水沟里爬出来,拽住一个从跟前跑过去的中士:
“哪个部队的?”
“第三军七师二十团的——”
中士喘着气,脸上全是泥,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你们营长呢?”
“不知道。昨天下午就没见着人了。有人说他跟着师部先撤了,有人说他被共军的炮炸了。
反正没人管我们了。”
沃克松开中士,让他走了。他往公路两边看了看——这条公路是从弗雷德里克往西到哈珀斯渡口的碎石路,路不宽,两边是冬小麦田和几片光秃秃的树林。
路上全是人,有兵有民,有卡车有马车,有推着独轮车的,有背着包袱走路的,什么都有。一辆联邦军的弹药车陷在路边的泥坑里,司机拿铁锹挖轮子底下的泥,挖了半天挖不动,旁边站着几个兵看着,没人上去帮忙。
司机把铁锹一扔,骂了一句,跳上车把车斗里的弹药箱子搬下来,往路边的沟里推——箱子摔开了,子弹撒了一地,他也不管,接着推。
再往西走了一段,沃克看见一辆吉普车翻在路边的水沟里,四轮朝天,车身上弹孔累累,玻璃全碎了,车里没人,座位上有血。
他绕过去,又看见一匹死马倒在路边,肚子鼓得老高,腿直挺挺地伸着,旁边散着几个空的子弹箱和一只军官的皮靴。
几个兵从旁边走过去,没人多看一眼。
沃克加快脚步往西走,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看见路边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
他挤进去一看——几个兵正拦着一辆卡车,不让走。开车的司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穿着联邦军的司机制服,车窗摇下来一半,老头探出脑袋喊:
“我这是往后方运伤员的!你们拦我干什么!”
拦车的兵里有一个上士,嗓门更大:
“什么伤员!你这车斗里装的是箱子!我看见了!是私人物品!你他妈的是给哪个当官的搬家呢吧!”
老头急了:
“这是军需物资!有命令的!”
“命令呢?拿出来看看!”
老头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纸,上士接过来看了一眼,把纸一撕:
“一看就是假的!这命令是三天前的,三天前早就作废了!你这车我们征用了!下来!”
老头不肯下来,上士上去一把拉开车门,把老头从驾驶室里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