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南溪发现汪文英跟踪依萍,已经一个星期了。
她也盯了汪文英一个星期。
第一天,她在大厅最后一排坐着,看见二楼靠里的包厢帘子半垂着,里面有人。
她没上去。
第二天,她又看见那个包厢,帘子还是半垂着,里面的人影跟昨天一样。
她记下了时间——依萍唱到第二首歌的时候,那个影子动了一下。
昨天,她不想等了。
手痒得不行。
自从她的人肉沙包陈德走了以后,刘南溪很久都没痛痛快快地打过架了。
秦明月倒是天天跟着她,可秦明月那两下子,她不敢使劲,怕把人打坏了。
她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依萍唱最后一首歌的时候,汪文英从侧幕退下去。
刘南溪就从后门出去了。
汪文英从正门旁边那家店铺里走出来,拐进巷子,手里攥着一只小本子,低着头往巷口走。
汪文英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刘南溪从后面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
汪文英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墙上,摔得七荤八素,头上就被什么蒙住了。
他刚要喊,刘南溪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肚子上了。
“唔——”
第二拳打在他胃上,他弯下腰去。
第三拳打在他肩膀上,他整个人往地上瘫。
刘南溪没有停。
她把他按在墙上,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打在看不见的地方——肚子、腰侧、大腿。
汪文英疼得说不出话,两只手抱着头,缩在墙根底下。
“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刘南溪蹲下来,把他的小本子从地上捡起来,翻了翻。
上面记的是依萍唱歌时每段的停顿位置、改词的规律,还有几行潦草的字,是在记她压低声音的地方。
“老子管你是谁,你鬼鬼祟祟地记这个干什么?”
汪文英趴在地上,抬不起头,“你——你敢打我?我是汪家的人——”
“我知道你是谁。”刘南溪把本子合上,塞进自己口袋里,“你记这个,是想骚扰大歌星?”
汪文英没有回答。
刘南溪站起来,又踹了他两脚。
汪文英闷哼一声,缩成一团,疼得发抖。
刘南溪低头看了他一眼,把帽子正了正,转身走了。
汪文英在墙根底下躺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他的西装上全是灰,嘴角破了皮,腰侧一阵一阵地疼。
他扶着墙慢慢站直,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
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照着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到家的时候,夜深了。
他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捂着肚子。
他想起依萍的脸。
想起那人打他的时候。
他恨。
可他拿那人没办法。
他根本不知道谁打了他。
其实当时,宪兵司令部的人刚好在附近。
汪文英被打的时候,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坐着两个人,是南京派来保护汪文英的。
他们看见刘南溪动手,看见汪文英缩在墙根底下,看见刘南溪蹲下来翻本子。
他们没有下车。
他们等刘南溪走了,才把汪文英扶上车。
汪文英坐在后座,捂着肚子,脸色铁青,“你们看见是谁干的了吗?”
“汪少爷,我们没看见。”
“汪少爷,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那人想了想问。
汪文英没有说话,他在上海得罪过谁?
他的仇家?能干出这种阴险下黑手的,他翻来覆去地想,就想起王雪琴以前呸他的样子。
还有王雪琴一个人打他和陈美珠两个人的事。
“王雪琴。”他说。
“汪少爷,有证据吗?”
“没有。但肯定是。她和我不共戴天!”
第二天一早,宪兵司令部的人去了陆公馆。
领头的姓苟,是个中校,穿着笔挺的军装。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深色制服。
他们到陆公馆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
那个中校推门进去,院子里没人。
他穿过院子,走到客厅门口。
客厅里,王雪琴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点着烟。
“请问陆家的陆振华在哪?”
“出去了。”王雪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们谁啊?”
“我们是南京宪兵司令部。”苟中校从口袋里摸出证件,晃了一下,“有人举报陆家涉嫌妨碍治安传递情报。我们来带人回去问话。”
王雪琴站起来。
“谁传递情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家妨碍治安了?”
“陆太太,请你配合。”
“配合什么配合?你说带人走就带人走?你当这是你们南京的衙门?这是上海!法租界!”
苟中校的脸沉下来。
“陆太太,你要是再阻挠——”
“我阻挠怎么了?你告诉我,谁举报的?举报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苟中校没有回答。
他朝身后的人偏了一下头。
两个人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王雪琴的胳膊。
王雪琴挣了两下,没挣开,骂得更凶了。
“你们这些狗腿子!南京来的了不起?”
苟中校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抬手,鞭子从袖口里抽出来,在半空中响了一声,落在王雪琴的肩膀上。
王雪琴整个人歪了一下,衣服上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渗出一道血痕。
她疼得咬紧了牙,“你们滥用职权!”
“带走。”
傅文佩从厨房里冲出来的时候,王雪琴已经被架到了院子里。
她跑上去拦,被一个宪兵推了一把,踉跄着撞在门框上。
她扶着门框站稳,看着王雪琴被架出大门,塞进一辆黑色轿车。
她追到巷口,车已经开走了。
她站在巷口,喘着气,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