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那面青铜古镜半埋在息壤之中,镜面朝上,映着悬于头顶的万米海水天幕,幽光流转不定。镜背的纹路被沙土掩了大半,只露出一角蟠螭纹饰,古朴浑厚,绝非后世仿品。
可真正让苏木心头一凛的,是那截断裂的建木根须。
断面光滑如镜,一刀斩断,干净利落到了极点。什么人,或者说,什么东西,能在这万米之下的归墟地底,将一截建木之根斩得如此干脆?
“九爷,那是什么?”陈皮凑过来,眯着眼打量那面铜镜,“镜子?谁没事往树根底下埋面镜子?”
苏木没有理他,快走两步到了那截断根之前,蹲下身来。他没有急着去碰那面铜镜,而是先伸出手指,在那断面边缘轻轻一触。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眉头紧锁。
那断面之上,竟带着一丝极细微的温热。就好像这截根须被斩断的时间,并未过去太久。百年?千年?在这归墟之地中,时间的尺度早已失去了参照。
苏木收回手,将目光重新落在那面铜镜上。他伸出食指与中指,沿着镜面边缘轻轻拨开覆在其上的息壤。沙土簌簌滑落,露出镜面的大半。
镜面暗沉无光,铜锈斑驳。可当那悬于头顶的海水天幕微光映照其上时,镜面深处却忽然泛起一层涟漪般的幽光,如同有什么东西在镜中游动。
苏木心头一震。
他猛地缩回手。
那镜面之中的幽光并未消失,反而渐渐凝实,隐隐约约,竟映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画面之中,一道巨大的暗影自高处垂下,没入一片无边的沙土之中。暗影之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山川河流、日月星辰。
那是建木。
是这棵上古神树,在镜中的倒影。
可如今的建木,大半没于海水之中,只余一截巨根裸露在地。镜中所映的,却是完整的、未遭斩断的建木全貌。
苏木盯着那镜中画面,喉头微微发紧。
他忽然明白了。
这面秦王照骨镜,照见的并非皮肉骨骼,而是物事最本真的“本源之相”。它映出的,是建木未被斩断之前的模样。
换句话说,这面镜子,可以照见古物最完整、最初时的形态。
身后传来脚步声。二月红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镜面上,低声道:“秦王照骨镜……传说能照人五脏六腑,洞见本源。没想到,照物亦然。”
苏木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照人照物,都是照见根源。这面镜子,怕是比我们想的还要麻烦。”
他话音刚落,脚下的息壤忽然微微一颤。
那颤动极其轻微,若非苏木站得极稳,几乎察觉不到。可他分明感觉到,脚下的沙土在那一瞬间,向下陷了一丝。
紧接着,头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轰响。
众人齐齐抬头。
那悬于万米高处的海水天幕,不知何时,竟在中央处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隙虽小,可自那缝中,一滴滴海水开始无声坠落。水珠离开天幕的瞬间,便在空中拉长成线,如万米高空坠落的雨滴,带着越来越快的速度,朝着众人头顶砸来。
“闪开!”苏木暴喝一声。
话音未落,那第一滴水珠已经砸在了息壤沙土之上。看似只是一滴水,落地之时却发出一声沉闷巨响,激起漫天沙尘。地面被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坑底渗出一汪碧蓝的海水,迅速被息壤吸收殆尽。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第十滴……
水珠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片归墟之地的上空,密密麻麻的细小水线如暴雨般坠落,每一滴落在息壤上,都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洞。
“这地方要塌了!”黑背老六一边闪躲一边大吼,“头顶那海水在往下漏!”
苏木没有慌。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天幕裂缝。裂缝在扩大,可扩大的速度极慢。按照这个速度,想要整片海水天幕彻底崩落,少说也要几个时辰。
真正让他警觉的,是脚下。
脚下的息壤,正在以一种极为均匀的速度,缓缓向建木巨根的方向流动。仿佛那棵巨树根须之间,有一张看不见的嘴,正在无声无息地吸食着这片神泥。
建木在进食。
而头顶那道裂缝,正是建木吸食息壤时,牵动了整个归墟之地的平衡,导致海水天幕出现了破绽。
苏木脑中飞速转动,转头看向二月红:“二爷,这地方撑不了太久。那面镜子,得赶紧取出来。”
二月红会意,从腰间抽出一柄随身携带的短刃,走到那截断根之旁,将刃尖贴着铜镜边缘小心探入息壤之下。他动作极稳,刃尖在土中缓缓划动,将那铜镜与四周沙土剥离。
片刻后,他将短刃一挑。
铜镜从息壤中翻出,二月红伸手一接,稳稳握在掌中。入手的一瞬,他的掌心猛地一沉,铜镜的重量远超他的预料。
“好沉。”二月红面色微变,“这镜子,怕是不下百斤。”
苏木看了一眼那铜镜,又看了一眼正在加速流动的息壤,沉声道:“收好。这地方不能久留了。”
他转身看向众人,声音拔高了几分:“所有人,立刻收拾东西,撤回海柳船。头顶这海水撑不了太久,等它彻底灌下来,咱们谁也走不了。”
众人一听,纷纷动作起来。陈皮和黑背老六手忙脚乱地将地上的罐子背包往身上挂,霍仙姑则指挥着九门几个伙计,将先前采集的息壤罐子往海柳船方向搬运。
而苏木自己却没有急着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建木巨根上仍在缓缓游走的暗金色纹路,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无边无际的息壤沙土。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翻涌不休。
建木在吸食息壤。这整片归墟之地,看似是一座沉睡了万年的地下博物馆,实则是一棵仍在缓慢生长的巨树的根系。那传说中早已在上古时期便遭斩断、从此天地隔绝的建木,从未真正死去。
它只是,在这万米之下的归墟之中,悄悄地、缓慢地,重新长了出来。
而那些沉船、那些尸身、那面秦王照骨镜,不过是它漫长岁月中,无意间收纳于此的岁月碎片。
苏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转身朝着海柳船的方向快步走去。
身后,那截断裂的建木根须在息壤之中,又悄然下陷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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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有点事,这章明天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