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停了。
李承霄站在市政大楼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雨后湿润的空气。这几日连绵不绝的阴雨，让整个昆城都仿佛浸泡在水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现在，这味道正在被阳光和微风驱散。锦江的水位线明显回落，露出了往日被淹没的河滩。
他紧绷了数周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弛的迹象。
接下来的日子，是紧锣密鼓的收尾工作。排水、清淤、慰问受灾群众……市政府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李承霄就是那个不停按下启动键的人。直到七月底，这场由暴雨引发的混乱才算真正平息下来。
但李承霄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城北被淹，根子就在那年久失修、如同蛛网般盘根错节的地下排水管线。不换，明年雨季，一切还会重演。
市政府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李市长，我理解你的想法。但贷款搞这个，几千万投下去，埋在地下看不见摸不着，老百姓能感受到吗？这钱花得值吗？”一位副局长提出了质疑，这也是在座不少人的心声。
“这不是平时修修补补，这是救灾，是灾后重建，今年城北这次被淹，多少群众家园被毁、财产受损，根子就在老旧不堪的地下排水管线！今天不把这个根子解决，下次再遇暴雨，昆城还要遭灾，老百姓还要受苦！这是为昆城的未来买保险。”李承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吴书记和林世杰身上。
吴书记弹了弹烟灰，缓缓开口：“承霄同志说得对，这是关乎民生的大事，不能只看眼前利益。”
林世杰也立刻表态：“我同意李市长的意见，基础设施必须先行。”
原本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反对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承霄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家看似是被说服了，实则是碍于三位主要领导的统一态度，勉强点头同意，真要让他们牵头落实、承担贷款风险，一个个绝对会躲得远远的，这笔贷款的担子，终究要自己扛起来。
散会后，李承霄没有回办公室，直接让司机开车去了建行昆城支行。
孙行长的办公室里，茶香袅袅。
李承霄没有绕弯子，端起茶杯先敬了过去：“孙行长，这次抗洪，你们金融系统是后方功臣。头一个把慰问品送上堤的，就是你建行。这份情，我李承霄记着。”
孙行长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却藏不住：“李市长客气了，支持地方建设是我们应该做的。”
“今天来，是请你老孙继续当这个排头兵。”李承霄放下杯子，语气转为严肃，“城北内涝，根子在地下。我要从头换起。这是灾后重建，不是小打小闹。”
孙行长面露难色，开始打官腔：“这个……排水管网我们之前没专门的政策接口……”
“别跟我来这套。”李承霄笑着打断他，“我问过了，你们有‘市政设施建设贷款’，排水管网正对得上。你把文件调出来看看？”
被戳穿了底牌，孙行长只能苦笑：“行行行，李市长你是有备而来。那……贷多少？”
“五千万。”
孙行长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李承霄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把话挑明：“半年内，我把省里的救灾款和排涝专项争取下来，第一时间还你。这半年，利息你给我压到最低，或者干脆免了。这半年你要是给我免息，等于你孙行长支持灾后重建不讲价钱。半年内要是我堵不上，你该怎么收怎么收，算我李承霄没本事。”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孙行长低头盘算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五千万不是小数目，但李承霄这个人，他信得过。这股子为了昆城火里来水里去的劲儿，让他有些动容。
终于，他双手一摊，像是下定了决心：“行！冲李市长你这份担当，我批了！按市政设施建设贷给你，享受最低优惠利率，半年内还清，不计利息。超过半年，按正常浮动利率走。”
李承霄伸出手，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那就多谢孙行长了。我现在就让财政和你们签协议。下个月准时放款，施工队已经等着了。”
孙行长握住他的手，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李市长，以后这种事，你不能再给我找第二回了。”
“放心。”李承霄松开手，语气轻松，“我把城北那管网换了，也没第二回内涝了。你也少了一个要你免息贷款的麻烦。”
回到市政府，下午的工作会议上，气氛有些微妙。
林世杰主动请缨：“李市长，去省里跑救灾款的事，交给我吧。我在省里人头熟，争取资金这种事，我比较在行。”
他这话，表面上是分担压力，实则暗藏机锋。无非是想营造一个“李承霄只会花钱，他林世杰能挣钱”的印象。
李承霄心里透亮，脸上却不动声色：“林市长愿意去，那是再好不过。不过，有件事也得麻烦你。技术培训学校审批的事，马副市长跑了几个月，省教委那边一直卡着。你这次去省城，顺便也跑跑这个事吧。现在我们财政的钱要花在刀刃上，省一份差旅费也是好的。”
林世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技术培训学校？那是马副市长手里的烫手山芋，去年因为统筹的事得罪了省教委，到现在都没批下来。李承霄这是将了他一军。
成了，昆城多一所技校，功劳簿上记一笔。不成，正好抵消他去省里争取救灾款的功劳。
这步棋，下得漂亮。
散会后，马副市长跟着李承霄回了办公室，坐下后显得有些局促。
李承霄丢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吐出一口烟圈，笑着问：“马市长，是不是想谢谢我？”
马副市长确实挺感谢李承霄，让林世杰把这个烫手山芋接了过去，他省了不少心。他讷讷地点了点头。
“上次你说，就是要毕业证和不要毕业证的分别，这事儿搞明白了吗？”李承霄弹了弹烟灰，看似随意地问。
马副市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要毕业证就归省教委管，不要毕业证就归劳动部门管，市里就能批。”
“行。”李承霄掐灭了烟头，目光锐利，“你准备下材料，等林市长从省城回来，你就跑趟市里。”
马副市长心里咯噔一下。李承霄就这么确信林世杰办不成？不过他还是应了声：“好。”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承潇已经在翻下一份文件了，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林世杰愿意做事，李承霄是支持的。只要是做了实事，老百姓就有好处。但前提是，他得在自己的棋盘上走。
处理完公务，李承霄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老婆，”他的声音瞬间柔和下来，“晚上我想吃虾，还有你。”
电话那头传来沐婉温柔的笑声：“好。”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雨后初晴的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