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的众人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还有脚步声。
不是礼官那种小碎步,是大步流星的、靴底拍在青石板上的脆响。
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礼官拦在门口,声音发颤:“秦使不可擅入......”
“秦使?”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清朗而锋利,像一把刀在磨石上轻快地划过,“谁说我是秦使?我是范雎都不认识?我范雎路过洛邑,听说六国在这里聚会,特意过来看看有没有我的老朋友。”
礼官被轻轻拨到一边。
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一个身穿秦制玄色深衣,腰间系着银印紫绶,外罩一件暗红色的锦面狐裘,正是老狐狸范雎。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站在偏殿门口环顾满殿公卿,目光从春申君扫到后胜,从后胜扫到将渠,最后落在赵括身上。
那种目光不是使臣见使臣的审视,是猎人在审视掉落陷阱的猎物。
他身后跟着一个瘦削的年轻人,长脸,薄嘴唇,眼珠转得飞快。这人进殿之后目光扫了一圈,在赵括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毛遂认得那张脸,有些惊讶,居然是姚贾。
赵括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正和范雎的目光在偏殿半空撞在一起,火药味十足。
范雎走进偏殿中央,不请自坐,撩起狐裘下摆在史厌的案几对面盘腿坐下。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在自己家的堂屋里招待客人。
姚贾站在他身后半步,双手拢在袖子里,姿态谦恭,眼神却不安分地在各国使臣脸上跳来跳去,像是挑衅众人。
礼官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看看范雎又看看史厌,史厌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退下,礼官只好把门重新合上,退出去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范雎环顾四周,笑着开口:“六国合纵对付我大秦?苏秦搞过,公孙衍搞过,搞来搞去,搞成了吗?”
他把手一摊,有些嫌弃地样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你们不嫌麻烦吗?如今你们又来了,还是在这座殿里,换汤不换药,还是这几句台词。诸位,笑死我了,能不能有些新意呢?你们没有厌烦,我都听厌烦了。”
有人说,世界就是一个草台班子,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已经算是喜剧了。
山东六国一行人在周天子老巢里商量怎么对付他们家养马的,结果人家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还大摇大摆、毫无顾忌地在众人面前示威。
说实话,此情此景,赵括都有点想拿块豆腐把自己埋了的冲动,丢人啊。
春申君有些慎重地开口:“范相国不请自来,就是为了说风凉话的?”
范雎转过头看着他,笑容不变,“春申君,楚国这些年被白起打得还不够疼吗?鄢郢之战,楚国丢了都城,先王陵墓被焚,宗庙社稷毁于一旦。如今楚国迁都到陈,喘息未定,不思休养生息,又跑来洛邑跟人合纵。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你们楚国想打武关?武关当年白起只用了两万人守,楚军十万都没攻下来。如今更是兵精粮足,春申君要不要先掂量掂量?”
被人一句道破心思,春申君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双手紧握着拳头,胸膛起伏,似乎在爆炸的边缘。
范雎又转向张平,他的语调忽然变得和缓了,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谈心。
可不是嘛,韩国就是秦国的好朋友,出气筒,受气包。
今年秦国丰收了,高兴,那就打一打韩国庆祝一下。
今年受了灾,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那就打一打韩国抢点东西回来。
今年想打魏国,向韩国借道,韩国答应慢了,不打魏国了,就打韩国。
“张相国,你说你们韩国这些年也不容易,夹在我大秦、赵、魏之间,谁都能踩一脚。”
“前些年秦军攻宜阳,韩国割了武遂。那年秦军攻新城,韩国又割了阳城,韩王心里苦,张相国心里更苦,这些我都知道。”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像是要吐露一个天大的秘密,“可张相国有没有想过,合纵如果败了,秦军第一个报复的不是楚国,不是赵国,是韩国,你说你们韩国一天天的也不干正事,像个瓜怂,跟着他们瞎搅合什么。”
被骂的张平下颌绷得紧紧的,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看得出来,他很想站起来跟范雎吵上一架,可又受限于什么没敢出声,忍得很辛苦。
范雎的目光越过张平,又看向将渠。
将渠拄着拐杖,花白的须发在烛火里微微发颤。
“将渠老大夫,你是燕国最让人敬重的人。满朝主战,唯老大夫一人反战,范某也佩服。”他停了停,语调忽然一转,“可老大夫有没有想过,燕国参加合纵,就是出头鸟。栗腹伐赵,损兵折将,燕国精锐尽丧,还割城赔马。胡人已经蠢蠢欲动,燕国还能打吗?燕国应该回家守好自己的北境。只要燕国退出合纵,秦国愿意与燕国盟誓,互不侵犯,还会派使与胡人协商,让胡人不再南下犯燕。”
将渠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看着范雎,嘴唇动了动:“少说大话,你秦国就是狼子野心,少在这里装好人。”
范雎没生气,依然笑呵呵的。
后胜把竹简重新收进袖子里,抬眼看了看范雎,一开口就是一副贪婪商人的嘴脸:“范相国说了这么多,对齐国又有什么好处?”
“好处......哼。”范雎转过头看着他,冷哼了一声,跟对韩国与燕国的态度完全不同。
“后国舅,你齐国的问题从来不在外敌,在内政。你这次来洛邑,是想借合纵挽回点什么吧?范某劝你一句,齐国离秦国最远,只要齐国不掺和中原的事,秦国对齐国没有兴趣。”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理会后胜,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赵括身上。
他看了赵括很久,久到偏殿里的空气都开始发沉。
范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方才的锋利和轻蔑,反而多了一丝真心实意的欣赏,但那欣赏比轻蔑更让人脊背发凉,赵括不禁打了一个喷嚏。
“长平君,长平一战,你横空出世。晋阳守卫战,你孤军退敌,鄗代之战,千里驰援,以少胜多。你的名字在咸阳的军报上反复出现,每出现一次,我家大王就问一次:赵括此人,能不能为秦所用?”他停了下来,有些期待地看向赵括,“范某今日来,除了来看老朋友,最重要的是来传达我王的一句话:长平君,秦国的外相之位,虚席以待。”
满殿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