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之前就说过,没指望您记住我这小人物。但我还是幻想过,在见识到我这手巫术的时候,推测出我重演的童话原型之后,您应该多少会回想起什么吧?”
他的目光从匕首上移开,落在女巫脸上,“现在来看,终究只是我异想天开了。”
女巫听到“童话原型”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这红衣男子的重演原型是《两个国王的孩子》,和《爱人罗兰》有不少相似的套路,但有一个关键的不同——这个故事里其实并不存在女巫角色。
里面的变形情节是由主角的爱人,也就是那个公主施展的魔法,失忆情节则是由皇后负责的。
如果她和他的恩怨是在童话重演的过程中发生的……
她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难道说……你的爱人是我的学生?”
女巫低声自语道:“因为我的计划,她完成重演之后被我给同化了?”
这个推测的可能性很低,但并非不可能。就算那个童话里没有女巫,只要公主完成了“女性施展魔法”这一与女巫身份相似的情节,她就可以用模拟巫术糊弄过去。
以前的她为了凑数,确实有可能做得出来。
红衣男子点了点头:“不错。”
他抬起手,荆棘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扇窗,通过薄薄的玻璃里面清晰地映出一幅画面——那间教堂最深处的水池,半人半鱼、浑身长着玫瑰花、穿着修女服饰的女子正安静地沉在水底,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因为您的一意孤行,罗莎与其他弟子的灵魂一样被您抽离,与您同化,变成了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一直沉睡至今。”
红衣男的声音沉了下来,“只有杀了您,才能解放她!解放那些困于您体内的可悲的灵魂们!”
女巫的表情瞬间尴尬起来。
不单单是因为她体内那些被她同化的灵魂人格早就被雅各布给清理掉了,更是因为她发现这小伙子好像压根没搞清楚他爱人昏迷的真正原因。
她轻轻咳了一声,语气比刚才微妙了很多:“emm,那个……你有没有发现你爱人好像和你一样是原罪怪物啊?”
红衣男随即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这就是我故意让你破坏神像的原因之一。祂注入神像的权柄连原罪力量都能消除,毕竟这本就是源自祂的污染。”
“甚至从某方面来讲,我倒是要感谢你。若没有你,女神也不会瞥视我,不会往神像里注入那强大的神力。”
“若没有你,我也无法破坏神像,更没有机会完成窃取神力的仪式。作为回报,在了结你的时候,我会尽量让您死的轻松点。”
女巫扯了扯嘴角:“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没法同化原罪怪物?你的妻子变成现在这样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片刻后,红衣男子皱着眉一脸难以置信的说道:“你tm在开什么玩笑?现在才开始用这种蹩脚的谎言来给自己撇清关系,是不是太晚了?你可是女巫啊,你怎么可能……”
“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好好想想吗?”
女巫打断了他,语气里满是无奈,“我最擅长的变形魔法都对原罪几乎无效,更不用说我融合那些灵魂的计划就是为了对付那位女神大人的,又怎么可能去同化原罪的灵魂?”
场面顿时陷入了尴尬的死寂。
连那一直画着魔法图案的荆棘也停下了动作,僵在原地。
红衣男捂着额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再从茫然变成恍惚。
“开什么玩笑……女神大人……”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喃喃自语,“你骗了我吗?那罗莎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一睡不醒!”
“你问我,我问谁?”女巫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更何况你不也瞒着女神偷祂力量?不过是相互利用,相互欺骗罢了,还真把自己当信徒了?”
红衣男破防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涌上来,嗓音也拔高了:“闭嘴!”
他攥着那把蛇皮匕首,呼吸急促了好一阵,最后咬着牙说:“反正已经到了这一步,干脆先把您给解决了再说。到时候献上您的人头换取女神的原谅……”
“你确定你的那个女神大人有这么大的胸怀吗?”女巫没有慌,反而笑了一下,“对祂而言,你犯下的罪好像比我严重得多呢……”
“你要是动手了,我今日的下场,或许就是你不远的将来呢……”
红衣男的动作停住了,他咬着牙,冷汗从额头渗出,他没有反驳,显然也认可女巫说的话。
女巫则继续乘胜追击:“放我一马。我可以试着搞清楚罗莎昏迷的真正原因。毕竟是以前的学生,看在往日情分上我也不是不能帮一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甚至于以后女神找你们麻烦,我也可以不追究今天发生的一切,让你们来我的国度避难。”
红衣男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动摇,他低着头,在脑中不断思索着,就在他再次抬头,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一把红色的匕首剑身从女巫的胸口刺了出来。
女巫低头看了一眼从自己胸口穿出来的刀尖,表情从刚才的从容里剥离出来,变成了一种缓慢的错愕。
“索伦,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一个冷厉,急促的男子声音从女巫身后传来:“你难道真信了这个女巫的鬼话吗?!你以为女巫对待一个克制自身能力、还能威胁到她本体的家伙,会比女神更宽容吗?醒醒吧!我就是最好的例子!赶紧完成仪式!”
女巫艰难地偏过头,往后看去。身后说话的男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猎装,面如死灰,眼窝深陷,宛如僵尸,脸上还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伤疤。
“……你踏马又是谁呀?”
“约雷德尔。”
男子冷冷地报上名字,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被你夺走爱人后,拿着能将你击败、解除你魔法的花朵找你复仇,却被斩断四肢,丢弃在古堡内被那些变成鸟的女人们分食殆尽之人。”
“如果不是女神所给予的祝福,我此刻仍是古堡里的孤魂野鬼,怀揣着无法平息的怨恨,永远也无法完成复仇。所以把嘴闭上,等待死亡和审判的到来吧,魔女!”
女巫在听到“约雷德尔”这个名字的时候,瞳孔已经缩了一圈。
等他把整段话说完,她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更复杂的哭笑不得。
她现在可以基本确定,这两个愣头青都被那个女神给忽悠了。
《约丽丹与约雷德尔》那篇童话里确实有一个女巫,也确实有能解除魔法的花朵。
虽然记忆缺失,但她可以确定,自己绝对没有重演过这篇童话。
故意重演一个情节里会出现专门针对自己道具的故事,对她有什么好处?以前的她又不是傻子。
所以只可能是女神,或者其他仇家,为了杀她而派人假扮成她的样子,完成了那场重演。
可她就算现在把这话说出来,约雷德尔也根本不会信。她认得那种疯狂偏执的眼神,被仇恨蒙蔽,无法听进去任何不利于复仇的事物。
对这种人来说,完成眼前的复仇,宣泄此时的怒火比知晓真相,找到真正的仇敌更加重要。
索伦却还在犹豫,他的目光在女巫和约雷德尔之间来回扫了几次,最后缓缓开口:“还是在等等吧。让女巫先看看罗莎是什么情况再说。反正她现在一点魔法都用不出来,我身上的神力至少还能撑好几天,她翻不起什么浪花。”
约雷德尔咬了咬牙,但还是做出了让步了。没办法,他不会交感巫术,索伦还掌握着强大的神力,逼迫的话,他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他往后退了半步,抱着胳膊靠在荆棘上,目光没有从女巫身上移开。
女巫松了口气,而就在索伦正打算用荆棘继续编织门扉进入教堂的时候,他的胸口突然变成了一小片水洼。
那水洼不大,刚好覆盖了他心口的位置,下一秒,一个身影从水面里跃出来,鱼尾在空中翻了一下,落在地上时已经变成了双腿。
罗莎稳稳的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修女服,裙摆像花苞一样垂在脚边。
那些长在她身上的花瓣已经不见了,但暴露在布料外面的皮肤上,还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像鱼鳞又像花瓣一样的纹理。
索伦先是一愣,然后便是两眼放光,喜出望外的迎了上去:“罗莎——”
可他刚往前迈了一步,就又停住了。
因为他从罗莎身上感受到了熟悉而陌生的气息,和石像里那股他自己窃取来的神力一模一样……
罗莎睁开了眼睛。
她身上的花瓣状鱼鳞同时裂开,露出下面的东西——和那些石像里一样,密密麻麻的、苍白的眼睛。
索伦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