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汉张了张嘴,但一个字也没敢蹦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锁上院门,领着苏梨往村口走。
暮色已经浓成了墨色,山沟里的路黑漆漆的,只有天上几颗星子洒下来一丁点光。
刘老汉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苏梨跟在后面,步子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刚到村口那片晒谷场,黑暗里突然闪出两个人影。刘老汉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苏梨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鞭子。
"谁?"对面一个粗嗓门喝道。
刘老汉借着星光看清了来人,忙弯下腰赔笑。
"是……是我。领着我远房侄女下山认个亲戚,明儿就回。"
那两人凑近了瞅了一眼,见确实是刘老汉,又打量了苏梨两眼。
"这就是你家来的那个亲戚?去吧去吧,山路黑,仔细着脚下。"
两个人嘻嘻笑道。
谁不知道刘老汉今天借了队里的牛车去接人?难道就是这个小媳妇?
这个倒是个好的,不想前几天来的那几个,总想着逃跑。
出了村口一里多地,山道拐了个弯,两旁是高过人头的蒿草。
苏梨正走着,右侧草窠里猛地窜出一道黑影,带着一股汗味和泥土味直扑过来。
刘老汉"嗷"了一嗓子,差点背过气去,两条老腿一软就坐了下去。
苏梨定睛一看,那黑影蓬头垢面,两个眼窝深陷,裤腿上裹着厚厚一层干泥巴的人,不是钱满仓是谁?
“满仓哥……
"苏梨……"
钱满仓嗓子堵得厉害,认出苏梨,眼眶倒先红了。
苏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猛地热了一下。火车站那么多人,他找了一整夜又一个白天,连鞋子都走烂了。
"满仓哥。你怎么找来的……"
钱满仓抹了把脸,压低声音把她走了之后的事倒了出来。
昨晚上他在车站找疯了,当晚就电话打进了西北军区。
邓师长当时就坐不住了,连夜下达命令。当地公安局连夜撒人下村排查。
可排查归排查,他等不住,自个儿揣了两个饼子就进了山,一口气跑了十几个村子,一个沟一个沟地翻。
天都黑透了才摸到这个山旮旯里。
"我寻思着,再找不到你,我就把这几个山头全点一遍……"
苏梨笑了一下,是今天头一回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她转过头,冲已经站起来的刘老汉扬了扬下巴:“走,下山!”
三条影子顺着山路摸了下去。
远处山脚下有一两点零星的灯火,像瞌睡人的眼,一眨一眨地亮着。
两个小时以后,刘老汉领着俩人来到山脚下的一个院落。
这个院落比山上的土房体面多了。
三间青瓦房,墙是白灰抹的,院子用石头垒了半人高的院墙,院门是两扇刷了桐油的木板。
虽也老旧,可比起刘老汉家那堆枯树枝,已然算是阔气了。
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
苏梨打了个手势,三个人贴着墙根摸到正屋窗下。
苏梨侧头凑上去,钱满仓蹲在她右边,刘老汉缩在最末,弓着身子,两条腿颤巍巍地,大气都不敢喘。
屋里两个人对面坐着。
方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两碗散酒,碟子边儿上落着几粒花生壳。
赵四坐在背窗的位置,那张横肉脸被油光一照,油汪汪的。对面正是穿夹克的成子。
手指头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悠闲得很。
"派出所已经下来了,人撒了好几个村子。风声紧,我得连夜走。这这五十块钱你拿着。"
说着,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票子往桌上一扔,五十块。
赵四的脸腾地就变了。
“我牵的线,嘴皮子都磨破了,刘老汉那老抠门儿才松了口!
当初你答应得好好儿的,见货给一百,这会儿怎么变五十了?”
窗外,刘老汉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那张老脸上的肌肉先是呆住了,随即一点一点地抽搐起来。
他原以为赵四劝他传宗接代是出于乡里乡亲的情分,如今才明白,这小子从头到尾都是在赚他的介绍钱!
他那三百块钱的血汗钱,里里外外竟让赵四抽走了五十!
五十块啊!能买多少斤粮食、多少尺布!
他气得浑身都在哆嗦,牙关咬得咯咯响,要不是苏梨回头冷冷瞪了他一眼,他差点就要从窗户底下站起来冲进去了。
成子嗤笑了一声,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
"你嚷嚷什么?我成子在道上跑了这些年,欠过谁的?跟你说实话,你那五十我都不想给。
你牵了个线就张口要一百,你怎么不上天呢?"
赵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成子你别欺人太甚!人刘老汉已经留下了,咱按照说好的办,钱呢?”
成子把酒碗往桌上一撂,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要是不乐意,那姑娘我明儿就能弄走。转手再卖别人,三百块照拿不误。你自个儿掂量。"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四气得脸色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可他到底没敢再拍桌子。
成子那眼神他见过,这小子干的事他不是不清楚,说把人弄走就真能弄走。
这家伙的心狠着呢!
赵四的嘴皮子抖了抖,硬是把那口恶气咽了回去。
窗外,苏梨慢慢收回视线,扭头看了钱满仓一眼。
钱满仓点了下头,两人对视之间,已经把屋里的情形摸了个七七八八。
成子要走,赵四不甘心,俩人窝里斗,正是下手的绝好时机。
屋里成子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缓了些,像是给了个台阶下。"八十,不能再多了。你要就要,不要拉倒。"
赵四闷着头没吱声,想了想,嘴里灌了一口酒,最终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一声。
苏梨嘴角微微一勾。
成了。
这俩人交易达成,心里彻底松解,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别出声……“
她冲刘老汉小声说道。
从空间里把一包药粉掏了出来,纸包在指尖捻开,里头是一撮灰白色的细末,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桂花香。
她把纸包捏在掌心,猫着腰朝窗户缝那儿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