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得回山上去，李乐歌还在上面呢……"苏梨说。
钱满仓点点头，可随即扫了一眼地上这堆人。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满屋子绑的绑、晕的晕，东倒西歪。
他皱起了眉："这些人怎么办？咱们走了，万一有人摸进来把绳子解了——"
苏梨"嘿嘿"一笑，嘴咧开，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昏黄的油灯下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邪魅。
"下面不是有个地窖嘛。"
钱满仓：“……”
钱满仓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搓了搓手就上去拎人。
李乐山慢了一拍，大概还没从眼泪和恨意里完全回过神来，可看苏梨那利利索索往灶台边走的背影，他默不作声地弯腰，一手一个，帮着把地上那几个人挨个儿往地窖口拖。
灶台边的铁板掀开着，黑洞洞的窖口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
苏梨把马灯递下去搁好，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最后一个还没被拖进去的人，那个被踩了手的壮汉。
此刻他正满脸惊恐地瞪着地窖口，嘴唇哆嗦。
"别……别把我关进去……里头黑……我怕黑……"
苏梨冲他笑了一下："那正好，底下凉快。"
说着，一抬脚，轻轻把他往里一拨。
壮汉顺着土台阶骨碌碌滚了下去，底下传来几声闷哼和成子迷迷糊糊的梦呓。
铁板"哐"地合上了，严丝合缝地嵌进灶台泥里，跟从来没被掀开过一样。苏梨把大铁锅端回去坐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上山……"
山路在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苏梨在前头走着，步子又轻又快，脚踩在碎石子上几乎没声。
钱满仓跟在她身后半步，李乐山断后，三个人影在浓稠的夜色里像三条滑溜溜的泥鳅，贴着山壁往上摸。
刘老汉被夹在中间，两条老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走几步就得喘一口。
眼看晒谷场的那片空地在前头露出来，草垛后面忽然人影一晃，两盏马灯"呼"地亮起来，灯光照在四个人脸上。
"站住！哪来的？"
两个壮汉从草垛后闪出来，还是刚才他们下山时的那两个人。
马灯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刘老汉脸上的汗"刷"就下来了，他硬着头皮往前跨了半步，赔着笑说道：
"是我……老刘。领着我这远房外甥女去山下认了门亲戚，这才刚回来。
后头这俩是我……是我外甥女家的兄弟。"
一个矮壮的男人往前凑了凑，马灯凑到刘老汉脸上照了照，认出了人，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刘叔，夜里头带人进村，可得说清楚了。赵四可交代过，近几天外头风声紧，不认得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进去。"
另一个已经绕过刘老汉，马灯往苏梨脸上照了照。
苏梨低了低头，可那一截白净的下巴和细瘦的脖颈还是露了出来。
高瘦男人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转到后面的钱满仓和李乐山身旁，脸色越发狐疑：
"刘叔，这可不对吧？你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户，哪来两个这么精壮的亲戚？这大半夜的……"
他的话没说完。
苏梨动了。
谁也没看清她是如何起步的。
刚才还低眉顺眼站着的姑娘，现在整个人已经欺到了矮壮男人面前，左手五指并拢如刀，干净利落地劈在他颈侧。
那人眼珠子猛地一凸，马灯脱了手往下坠，被苏梨脚尖一勾稳稳接住，连灯罩都没碰碎。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肘已经横了出去，手腕一翻，肘尖正正撞在高瘦男人的下颌骨上，力道恰到好处。
高瘦男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身子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草垛上，软软地滑了下去，马灯"噗"地掉进草堆里，滚了两滚才停住。
前后不过三秒。
晒谷场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夜风翻动草叶的沙沙声。
李乐山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他是村里的民兵，练过格斗擒拿，自认手速反应都不差。
可苏梨那两下子，他根本没看清！
那人影一晃就分出了胜负，利索干脆，连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钱满仓从后面上来，弯腰把两个晕过去的壮汉拖到草垛后面，顺手拍了拍李乐山的肩膀，咧嘴一笑：
"习惯就好。"
李乐山把嘴巴合上了，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但看苏梨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
苏梨把接住的那盏马灯轻轻搁在草垛顶上，冲两人一扬下巴："走。"
三人拖着刘老汉快步穿村而过。
夜里的山村黑得真像一口深井，头顶的天被两侧的山影挤成窄窄一条，星子稀稀拉拉地缀着。
两旁的土房黑黢黢地蹲在阴影里，门板紧闭。
有哪家的狗被脚步声惊动，从院墙后头"汪汪"叫起来，嗓门又凶又亮。
苏梨扭头往那狗叫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眼黑沉沉的，没有半点温度。狗叫声"嗷"地打了个弯，从狂吠变成呜咽，再到彻底没了声。
那狗夹着尾巴从墙头缩了回去，连个响动都不敢再出了。
李乐山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头又暗暗吃了一惊，这姑娘不光手快，身上那股子气势也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推开刘老汉家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刘老汉一头扎进屋里，扑到床边去摸刘二牛的鼻息。
他可是一直担心儿子呢！
均匀的鼾声从刘二牛鼻腔里出来，还打着小呼噜，嘴角挂着一溜亮晶晶的口水。
刘老汉的膝盖"噗通"一声磕在地上，整个人瘫坐在床边的泥地上。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苏梨靠在里屋的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
昏黄的煤油灯光，把刘老汉那颗花白的脑袋照得更加苍老。
他坐在地上，弯着腰弓着背，像个被抽了筋的虾米。
就为了这么个瘸了腿的儿子，他攒了半辈子的三百块，让赵四和成子两头吃回扣，自己还被蒙在鼓里当傻子。
糊涂，也窝囊。
可那糊涂里头裹着的，到底是一个庄稼人最笨拙也最执拗的那点念想。
苏梨没说话，把目光收了回来。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李乐歌还在隔壁等着，派出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摸到这个村子。要是来不了，村里还有好几个被拐卖的妇女……
苏梨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