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武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低沉，但那脸上的得意神色压都压不住。
“你不知道，东西造出来那天，县里就来了人，围着机器转了好几圈。
第二天又来了两拨专家，问这问那，恨不得把机器拆开看个明白。
刘厂长本来高兴得很，以为能揽下这个大项目，结果你猜怎么着？”
苏梨挑眉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上级说咱们机械厂已经满负荷运转了，每个车间的生产任务都排得满满的，腾不出人手来批量生产。
最后把图纸和生产任务一起给了临市的农业机械厂。
刘厂长当时脸都绿了。”
苏梨听完，嘴角弯了弯。
自己设计的机器，自己造的样机，到头来生产订单落到了别人手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原来让别的机械厂摘了桃子。”
她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
“也罢。机械厂是县里的，靠我那几个设计方案，这一年效益好得出奇。
可技术科没有创新，就王科长一个人撑着，时间一长怎么行？
我也不能一直给他们提供设计方案不是？”
韩小武点了点头，脸上的笑也收了几分。
“王科长也这么说。他说机械厂不能光靠你一个人，得自己培养技术力量。”
“不过，这些日子耿飙那个家伙蹦跶的有点厉害！”
“找你麻烦了？”苏梨问道。
“那倒是没有。他即使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胆子呀！”
“没有就行！”
苏梨看了他一眼，忽然转了话题。
“你高中知识复习得怎么样了？”
韩小武一下子来了精神，腰板挺得直直的，拍着胸脯说道：
“差不多了。陈师傅帮我找了几本旧课本，我每天晚上下班了就看，看不懂的就问王科长。
要是高考一旦恢复，我肯定能考上。”
“目标呢？”
“京都大学机械工程系！”
韩小武嗓门都高了半分，眼睛亮亮的，跟刚才说厂里的事完全是两个人。
“苏梨，你等着看，我一定能考上。到时候我学好了本事回来，你想造什么机器，我就给你造什么机器。”
苏梨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有志气。我等着。”
这边正说着话，院子里的人群越聚越多。
吴家顺从办公室走出来，站在收割机跟前看了好一会儿，拿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铁皮，又看了看苏梨。
“苏梨，这东西……真能收玉米？”
“试试不就知道了。”苏梨转头看向人群，“老吴呢？老吴来了没有？”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老吴在那边呢！”
老吴是村里的老把式，是村里的拖拉机手。
什么机器到他手里都能摆弄。
他被人推出来，站在收割机跟前，脸上的表情又好奇又紧张，两只手搓来搓去。
“苏知青，这东西我没开过啊。”
“跟拖拉机差不多，就是多了几个按钮。”
苏梨跳上驾驶台，弯着腰给他指了一遍。
“这个是启动，这个是割台升降，这个是摘穗滚筒开关，这个是卸粮。
玉米棒子从前面进去，秆子切碎了从后面出来，穗子直接进仓。
你先记住这几个，别的慢慢来。”
老吴站在底下，仰着脑袋看，嘴里跟着念叨者，脸上既高兴又忐忑。
他脑子好使，苏梨讲了一遍，他又自己爬上去摸了一遍，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就把那几个按钮认全了。
“行了，我试试。”
老吴坐到驾驶座上，搓了搓手，深吸了一口气，拧动了钥匙。
轰——
收割机猛地抖了一下，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团黑烟。
老吴吓了一跳，手一哆嗦，差点把钥匙拧回去。
苏梨在旁边喊：“别慌！稳住油门，慢慢松离合！”
老吴定了定神，慢慢松开离合。
收割机缓缓动了，履带碾过院子的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小心翼翼地转了个弯，把机器开出了大队部的院子，沿着村路往村口的地里开去。
后面跟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往田里走。
钱小宝和钱小贝跑在最前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喊着“看大铁牛去喽”。
到了地头，老吴把收割机停稳，回头看了苏梨一眼。
苏梨冲他点了点头。
老吴转回去，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割台的按钮。
割台缓缓降下来，前面的分禾器对准了玉米垄。他挂上挡，松开离合，收割机缓缓驶进了金黄的玉米地。
割台前面的锯齿刀片飞速旋转起来，玉米秆被齐根切断，卷进割台。
摘穗滚筒轰隆隆地转着，玉米棒子被从秆上拧下来，顺着传送带进入粮仓。
秸秆被切碎了从后面的出口撒出来，均匀地铺在田里。
只走了一趟，几垄玉米就干干净净地收了，地里只剩下一层碎秸秆和齐刷刷的短茬。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轰”地一声炸开了。
“我的天老爷！这就收完了？”
“这才多大一会儿！好几垄地就没了？”
“你看那后面，玉米棒子全进仓了！连秆子都切碎了！”
“这一台机器，顶多少人？”
“我看顶几十个都不止！”
老吴坐在驾驶台上，脸上的紧张早没了影，咧着嘴笑，冲人群挥了挥手。
收割机在地里转了个弯，又开回来，来回两趟，一亩地的玉米就收完了。
粮仓里的玉米棒子堆得冒了尖，金灿灿的，在太阳底下晃人的眼睛。
钱小宝和钱小贝跑到田边。
蹲下来看那些齐刷刷的玉米茬，又抬头看那台还在轰隆隆响的大家伙。
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苏姨！这铁牛真厉害！”
钱小贝扯着嗓子喊。
苏梨站在地头，看着那台联合收割机在田里来回作业，嘴角微翘。
旁边吴家顺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那片被收割得干干净净的玉米地，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竟然有些哑。
“苏梨，有了这东西，秋收不用愁了。”
苏梨：吴家顺这还激动上了？
不过，秋收确实不用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