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叩击着龙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李延年却并未退缩,话锋陡然一转,字字如刀,直指承乾宫:
“皇后娘娘虽贤,却沉迷于那离经叛道的‘女官新政’。
女子干政,乱了阴阳乾坤,致使娘娘无心打理后宫,皇上亦无心子嗣。
老臣斗胆,请皇上以社稷为重,暂停新政,纳谏选秀!”
话音落下,几位守旧派大臣纷纷出列附和,一时间,“选秀”、“废新政”、“求皇嗣”的呼声此起彼伏。
弘历叩击龙案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缓缓抬眼,眼底覆上了一层刺骨的寒冰。
这帮老东西,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是不甘心手中的权力被分流,不甘心那些女官进入朝堂分一杯羹。
拿子嗣说事,不过是想折断清梧的羽翼,逼她低头。
“放肆!”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弘历猛地站起身,龙袍翻飞间,帝王威压铺天盖地而来,震得满朝文武瞬间噤声。
“朕当是谁,原来是李爱卿。”
弘历一步步走下丹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你口口声声为国本,实则是为了你李家在朝堂的一言堂吧?”
李延年脸色一白,却仍硬着头皮道:
“皇上息怒!皇后娘娘善妒无能,有负祖宗社稷……”
“住口!”
弘历怒极反笑,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李延年的脸,
“皇后推行女学,是为天下女子开生路,是为大清吸纳贤才!
她日夜操劳,是为了这大好河山!
尔等尸位素餐,只知守着腐朽规矩,反倒攻讦中宫?”
他猛地逼近李延年,声音低沉而危险:
“朕告诉你,朕与皇后同心同德,共治天下!
子嗣缘分天定,何须尔等宵小置喙?
假借国本之名,行离间帝后、阻挠新政之实——”
“传朕旨意!”
弘历袖袍一挥,声音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吏部尚书李延年,倚老卖老,妄议中宫,即刻革去一切职衔,贬往宁古塔充军,永世不得回京!
其余附议者,罚俸三年,降职三级,以儆效尤!”
满殿死寂。李延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如丧考妣。
就在太和殿内气氛紧绷到极点,弘历眼中杀意未消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
“报——!启禀皇上!天大的喜事!”
进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平日里训练有素的规矩全抛到了脑后,脸上那浓烈得化不开的喜色,在肃杀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噗通”一声,进忠跪在大殿中央,声音因激动而破了音:
“承乾宫传信!皇后娘娘身怀龙裔,已有一月余身孕!
太医院院判刚刚确诊,脉象安稳有力,乃是大清之福啊!”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炸响在太和殿上。
弘历脸上的雷霆之怒瞬间凝固,随即寸寸皲裂,化作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端坐的身子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眼底翻涌着激动的光芒,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这些年他不是不盼,只是不敢强求。
比起那个虚无缥缈的血脉延续,他更怕她身子受不住。
他只想着她平安康健就好,从不敢奢望她真的能为自己生个孩子。
如今喜讯砸下来,他只觉得心头滚烫,连灵魂都在战栗。
底下的大臣们神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刚刚还瘫软在地的李延年,此刻脸白得像纸一样,眼神涣散,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不怀晚不怀,偏赶在他拿“无子”做文章的时候传来喜讯,这简直是当众狠狠扇了他的脸,把他往死路上踩啊!
短暂的寂静过后,新晋入朝的那位女官率先站了出来,身姿端正,声音清脆高昂:
“臣恭贺皇上皇后!恭喜皇后喜得龙嗣!国本得固,是江山之幸,万民之幸!”
有她带头,满朝文武才纷纷回过神,接连出列跪拜,齐声恭贺。
山呼海啸般的祝贺声响彻太和殿,彻底冲散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弘历压着心头的狂喜,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抬手便要传旨:
“皇后有孕,乃天降祥瑞!即刻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话刚出口,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清梧平日的性子。
她素来不喜欢铺张虚浮的恩典,凡事都讲个实在。
这么仓促下旨大赦,未必合她心意。
念头一转,他便把旨意压了压,只让朝臣先处理日常政务。
而自己则再也坐不住,匆匆交代几句便退了朝,脚步飞快地往承乾宫赶。
如今的承乾宫早就不是单纯的后宫居所,而是帝后相伴理政的核心。
弘历本就黏人,除了大典朝会,几乎天天守在承乾宫。
这会儿心里记挂着她和孩子,更是半刻都坐不住。
清梧正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落在小腹上,看着太医开的安胎方子,眼神软得一塌糊涂,心里还飘着点不真实的恍惚。
殿外脚步声又急又快,弘历不等宫人通传,直接掀帘就进来了。
他大步冲到软榻边,一把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死死落在她还平坦的小腹上,声音都发颤:
“阿梧,是真的吗?我们……有孩子了?”
清梧抬眸撞进他滚烫的眼神里,轻轻点了点头,眉眼弯出温柔的弧度:
“是真的,元寿,我们有孩子了。”
狂喜像潮水似的漫过心口,可不过一瞬,就被更深的担忧压了下去。
弘历指尖猛地收紧,眉头瞬间蹙起,方才眼里的亮意还没褪尽,就掺了满满的慌。
他太清楚她的身子底子,天生病弱,寒症缠身,这些年养了许久才见起色,太医早年就断言子嗣艰难。
如今骤然有孕,他先是喜不自胜,回过神便只剩满心的怕
——怕她身子扛不住,怕孕中辛苦,怕这来之不易的孩子有半分闪失。
“不行,还得再诊一遍才稳妥。”
他说着便扬声朝外喊,
“高无庸!去把太医院院判再请过来,仔细给皇后诊脉,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
宫人领命快步去了,他才重新蹲下身,掌心小心翼翼覆上她平坦的小腹,语气满是愧疚:
“都怪我,你这阵子总喊累,我竟半点没往这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