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蹙眉,抽回手轻轻抚上隆起的小腹。
指腹隔着柔软衣料,能清晰摸到腹内两个小家伙轻微的动静。
殿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她指尖却泛着凉,语气里带着不解与顾虑:
“这不合规矩。
哪有孩子直接沿用母亲名讳中字的?
再者,我朝皇室唯有皇子按永字辈排行,公主历来不用辈分取名,从无此先例,太过逾矩了。”
弘历抬手,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温柔将她鬓边碎发拢至耳后。
滚烫的指尖擦过她微凉的耳廓,惹得清梧微微一颤,垂了垂眼睫。
他半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眼神认真又执拗,像在敲定江山国策:
“规矩从来都是人定的。
他们是你我的孩子,名字里带你的字,既是我对他们的期许,也是我对你的心意。”
他掌心覆上她的手背,一同贴在温热的小腹上,力道轻得像捧着稀世珍宝:
“我们的孩子,自然该有你的痕迹。就像这江山,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他微微俯身,温热指腹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掷地有声:
“至于永字辈
—— 咱们力推女官新政,昭告天下女子能入仕、能立业、能担重任。
怎么到了咱们自己女儿身上,反倒要被旧规矩捆住手脚?”
“她用永字辈,就是明明白白告诉天下人
—— 爱新觉罗的女儿,与男儿别无二致,皆是大清骨血,皆可撑起万里河山。
她不是依附于人的公主,是能站在金銮殿上,与皇子并肩的爱新觉罗氏。”
清梧怔怔望着他,眼眶骤然一热。
窗外风雪卷着雪粒打在窗棂上,此刻却像骤然静止。
殿内暖炉炭火噼啪轻响,橘色火光落在弘历脸上,将他眼底的郑重与温柔映得清清楚楚。
她从没想过,给孩子取名这点家事,他竟想得如此深远。
他不是随口讨她欢心,是把她的名字、她的志向,连带着半壁江山的分量,全都揉进了孩子的骨血里。
这哪里是取名,这是他当着天地,给她的一诺千金。
静默片刻,她眼尾泛着淡红,眼底漾开温软笑意,轻轻点头,声音软了下来:
“好。便依你,叫永晞、永宁。”
“乳名我也备好了。”
见她应允,弘历紧绷的眉眼瞬间舒展,连日来因朝局与胎象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周身浸着温柔,
“男孩唤鄂尔赫,是聪慧长寿之意;女孩唤额尔顿,是珍宝。”
清梧笑着轻轻推了他一下,眉眼弯弯:
“倒是思虑周全,连乳名都提前琢磨好了?”
他不答,只笑着握紧她的手,重新覆回小腹上,掌心温度隔着衣料透过去,安稳又踏实。
清梧低头,目光落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指尖轻轻画圈,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
“鄂尔赫,额尔顿…… 听见了吗?这是你们的名字。”
腹内两个小家伙似是真听懂了,齐齐轻轻一动,隔着柔软肚皮蹭过她的掌心。
一左一右,一个力道重些,急哄哄的;
一个力道轻些,安安静静贴着,像在应声。
而腹内的胤礽 —— 如今该叫永晞了,整个人都僵住了。
永晞。
前世他叫胤礽,礽是福气,是传承,是大清嫡太子的尊荣。
可他福薄运蹇,两立两废,半生沉浮,最终圈禁终生,连生母的面,都只敢在画像里偷偷看。
此生他叫永晞。
晞是晨光,是破晓,是阴霾散尽后的第一缕光亮,是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新生。
他发颤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小小的掌心。
压在心底几十年的沉石,那些攒了半生的委屈、绝望与不甘,在这一刻忽然就松了、散了,像冰雪撞进春风里,悄无声息化了个干净。
身侧的永宁轻轻蹭了蹭他,软乎乎带着暖意,似是温柔道贺。
永晞往她那边靠了靠,小小的身子挨着妹妹,隔着胎膜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心底头一次,对这崭新的一世生出滚烫的期待。
有疼他的额娘,有懂事的妹妹,还有把额娘捧在心尖上的阿玛。
好像…… 这一世,真的能过得很好。
这一胎怀得实在凶险。
前三月孕吐翻江倒海,清梧吃什么吐什么,半个月就瘦了一圈。
太医院院正日日请脉,换了七八道安胎方才稳住胎象。
弘历气得摔了御膳房的折子,亲自盯着后厨变着花样做吃食,哪怕清梧只尝一口,他也守在旁边陪着。
孕中期双胎显怀沉重,她走几步就喘,夜里腿抽筋是常事。
弘历便学着给她揉腿,从起初手法生涩到后来娴熟,夜夜睡前揉一刻钟,从未间断。
到了孕晚期更是步履维艰,夜里翻身都难,常常坐着眯一整夜。
太医院日夜轮值,御膳房顿顿精心,弘历更是下朝就直奔承乾宫,半步不肯耽搁。
前朝有老臣拿 “皇后身孕重,该广选妃嫔伺候皇上” 上折子,被他当着满朝文武驳回去,连降三级,从此再没人敢提半个字。
好不容易熬到足月,恰逢腊月初八。
京城落了入冬最大的一场雪,鹅毛雪片铺天盖地,半日就盖满重重宫阙,天地间一片素白。
承乾宫外的红梅被积雪压弯枝桠,点点嫣红从白雪里探出来,红白交织,凄艳得惊心动魄。
产房内压抑的痛呼声,已经响了整整一夜。
稳婆的叮嘱声、宫女倒水的脚步声、煎药的苦气混着淡淡血腥气,在殿内绕来绕去,揪得人心慌。
弘历就在廊下站了一夜。
雪落了满身,墨色常服覆了薄薄一层白,远远看去像尊冻僵的石像。
他连大氅都不肯披,进忠捧着貂裘劝了无数回,都被他一个冷眼斥退。
“皇上,您进屋等吧,雪这么大,仔细伤了龙体。” 进忠声音都在打颤。
弘历置若罔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他不怕江山动荡,不怕朝局不稳,只怕里面的人熬不过去,只怕他的阿梧撑不到见孩子一面。
“阿梧……” 他喃喃开口,声音沙哑破碎,被风雪卷得七零八落。
腹内的永晞早已急疯了。
阵痛一波接一波涌上来,凶得像要把人碾碎。
他能清晰感知到额娘的体力在飞速流失,气息越来越弱,每一次宫缩都像在抽干她最后一口气。
前世的酸楚瞬间翻涌上来。
他自小在深宫长大,见惯了别的阿哥摔着碰了,有生母搂在怀里嘘寒问暖;
夜里蹬了被子,有人轻手轻脚替他们掖好被角。
可他自出生便没了额娘,身边只有乳母与谙达照料,皇阿玛忙于朝政,待他素来严苛多过温情。
到后来两立两废,连那点稀薄的父子情分也磨得所剩无几,连亲娘的模样,他都只能对着画像偷偷描摹。
几十年太子尊荣加身,看似风光无限,他却从来没尝过,被亲娘捧在心尖上疼是什么滋味。
那份藏了一辈子的羡慕与空落,此刻混着恐惧像冰水一样浇下来,冻得他浑身发僵,指尖都在抖。
不能慌。
他是爱新觉罗・胤礽,就算在娘胎里,也不能慌!
他硬生生压下所有慌乱,逼着自己冷静,顺着产道的力道拼命往外挣。
他是哥哥,他先出去,出去就能替额娘守着妹妹,护着她们都平安。
身侧的妹妹格外乖,不哭不闹,安安静静配合着他,像块沉稳的锚,让他焦烫的心稍稍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