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弘历沉声开口,语气虽冷,却已没了之前的杀伐之气:
“既如此,看在永晞和皇后的面子上,杖责免了。
但这奴才失职之罪难逃,即刻调去洒扫处当最脏最累的活,半年内不许升迁!
若再敢有半分疏忽,两罪并罚,绝不轻饶!”
“奴才谢皇上恩典!谢皇后娘娘!谢大阿哥!”
小禄子如蒙大赦,整个人虚脱般趴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向金砖,发出“咚咚”的闷响。
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糊了一脸,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份活命的大恩,哪怕做牛做马,这辈子也一定要报!
没人想到,今日这桩不起眼的小事,反倒让小禄子记了一辈子的恩。
后来他在洒扫处勤恳当差,几经辗转又调回了永晞身边,成了最得力的随身跟班。
往后几十年,他跟着永晞走遍大江南北,风里来雨里去,一辈子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二心。
虽说永晞皮得让人头疼,但弘历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儿子是个人精,没那小太监的疏忽,他也跑不出去。
但这顿惩戒本就是杀鸡儆猴,如今儿子主动担责,皇后又开口了,他乐得顺水推舟。
处置完奴才,弘历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一旁、脸上还挂着糖渣的罪魁祸首。
“永晞,禁足三月,抄写《弟子规》百遍。”
本以为这回能把这混世魔王镇住,谁知永晞压根不慌。
他脚底抹油,刺溜一下躲到了刚进门的清梧身后,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那双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理直气壮地怼了回来:
“阿玛总教导儿臣要‘体察民情’,儿臣若不去街上看看,怎么知道百姓过得好不好?
再说了,儿臣又没惹事,还顺道跟那小贩伯伯打听了一下今年的粮价呢!”
小家伙说得头头是道,那副狡黠又正经的模样,活脱脱一只成了精的小狐狸。
弘历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刚才那股子帝王的威压瞬间破功,看着儿子那张花猫脸,真是气得牙痒痒,却又忍不住想笑。
这小混蛋,以后怕是要把这紫禁城的天都捅个窟窿!
等殿里那帮伺候的人退得干干净净,清梧才慢悠悠踱步过来。
她没急着开口,先伸手抹掉永晞嘴角那点儿没擦干净的糖渣子,动作轻得很,脸上既没半点要骂人的意思,也没那种无脑护短的溺爱。
这混小子看着是皮,上房揭瓦没个正形,可心里头明镜似的,有主意,有分寸,根本不是那种拎不清的糊涂蛋。
所以平日里,读书写字她懒得逼,也没拿嫡阿哥那套虚头巴脑的规矩框着他。
可一旦闯了祸、砸了东西,她绝不替他把烂摊子收拾了。
认错、赔罪、补窟窿,都得他自己去内务府硬着头皮扛,让他知道“担当”这两个字几斤几两。
之前有次永晞在御花园跑闹,打碎了内务府摆在廊下的官窑花瓶。
换做别的阿哥,顶多挨两句骂,内务府自然会补上。
可清梧偏不,她让永晞自己抱着碎片,去内务府认错,还让他把自己攒的小金锭拿出来赔。
永晞当时噘着嘴不乐意,可还是老老实实去了。
回来之后,他没闹脾气,反倒跟清梧说,内务府的管事公公说不用赔,可他非要给,还说自己打碎的就得自己担着。
清梧当时就笑了,知道这孩子没白教。
就像这回私自溜出宫玩疯了,她没拦着弘历立规矩,转头却把永晞扔给那帮满皇宫找人、跑得腿肚子转筋的侍卫宫人,让他一个个低头赔罪。
就是要让他清清楚楚地记着,自己这一时贪玩,是多少人跟着劳师动众、跑断了腿。
永晞一开始还觉得没什么,可看着侍卫们鞋底都磨破了,宫女太监们急得嘴角起泡,他也慢慢低下头,认认真真给每个人道了歉。
回来之后,他跟清梧说:
“额娘,我知道错了。以后再出去,一定跟你们说,不让大家担心。”
清梧没骂他,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知道错就好。你想去外面看,不是坏事,但不能让在乎你的人担惊受怕。”
弘历私底下总扶着额角,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跟她吐槽:
“这孩子野得都没边了,半点儿不像咱们俩。”
清梧眼皮都没抬,凉凉地瞥他一眼,张口就是绝杀:
“你小时候,不也砸了谙达书房里好几件宝贝瓷器?
事后吓得把碎片往床底下一塞,话都不敢说?
就这顽劣劲儿,我看你们爷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一句话,直接把弘历堵得死死的,只能摸摸鼻子,悻悻闭了嘴。
等殿里的风波彻底平息,宫人各司其职退了出去,承乾宫又恢复了往日的热热闹闹。
别看两人性子天差地别,打小兄妹俩的感情就好得没话说。
永晞性子野,爱往外跑,可心里始终记着妹妹。
每次从外面淘到新鲜玩意儿
——捏面人做的小孙悟空、糖画浇的小兔子、街边卖的竹蜻蜓,都攥在手里捂得温热,跑回承乾宫第一件事,就是塞到永宁手心里。
哪怕这回被禁足三月出不了门,也偷偷让小太监捎了两盒宫外的桂花糕,趁没人的时候塞给妹妹。
永宁也从不嫌他闹腾。
每次他闯了祸要挨训,都迈着小短腿稳稳走过去,轻轻拉拉弘历的衣袖,软声软气替哥哥说情。
她话不多,声音也轻,可每次开口,弘历都忍不住软了语气,责罚总要轻上几分。
有时永晞坐不住要逃学,永宁就安安静静坐到他身边,陪着他读半刻书,用指尖点着书本,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说来也怪,别人劝破嘴都没用的永晞,只要妹妹开口,就会乖乖坐下来,就算坐不住,也耐着性子听一会儿。
没人的时候,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还会用只有彼此懂的方式聊天。
永晞跟她讲宫外的见闻,讲粮价涨了多少,讲女学的姑娘们有多努力,讲街上的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永宁就听着,偶尔说一两句自己的看法,点出哪里藏着问题,哪里可以做得更好。
他们从没说破过彼此的来历。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都懂了。
日子长了,宫里人都知道,承乾宫的两位小主子,一个静一个动,一个文一个武,性子差得十万八千里。
有人说小格格聪慧稳重,是皇后的好帮手;
也有人说小阿哥虽然顽劣,却有担当,是嫡子该有的样子。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两人走的路看似南辕北辙,实则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