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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富察·清梧78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弘历沉声开口,语气虽冷,却已没了之前的杀伐之气:

    “既如此,看在永晞和皇后的面子上,杖责免了。

    但这奴才失职之罪难逃,即刻调去洒扫处当最脏最累的活,半年内不许升迁!

    若再敢有半分疏忽,两罪并罚,绝不轻饶!”

    “奴才谢皇上恩典!谢皇后娘娘!谢大阿哥!”

    小禄子如蒙大赦,整个人虚脱般趴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向金砖,发出“咚咚”的闷响。

    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糊了一脸,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份活命的大恩,哪怕做牛做马,这辈子也一定要报!

    没人想到,今日这桩不起眼的小事,反倒让小禄子记了一辈子的恩。

    后来他在洒扫处勤恳当差,几经辗转又调回了永晞身边,成了最得力的随身跟班。

    往后几十年,他跟着永晞走遍大江南北,风里来雨里去,一辈子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二心。

    虽说永晞皮得让人头疼,但弘历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儿子是个人精,没那小太监的疏忽,他也跑不出去。

    但这顿惩戒本就是杀鸡儆猴,如今儿子主动担责,皇后又开口了,他乐得顺水推舟。

    处置完奴才,弘历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一旁、脸上还挂着糖渣的罪魁祸首。

    “永晞,禁足三月,抄写《弟子规》百遍。”

    本以为这回能把这混世魔王镇住,谁知永晞压根不慌。

    他脚底抹油,刺溜一下躲到了刚进门的清梧身后,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那双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理直气壮地怼了回来:

    “阿玛总教导儿臣要‘体察民情’,儿臣若不去街上看看,怎么知道百姓过得好不好?

    再说了,儿臣又没惹事,还顺道跟那小贩伯伯打听了一下今年的粮价呢!”

    小家伙说得头头是道,那副狡黠又正经的模样,活脱脱一只成了精的小狐狸。

    弘历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刚才那股子帝王的威压瞬间破功,看着儿子那张花猫脸,真是气得牙痒痒,却又忍不住想笑。

    这小混蛋,以后怕是要把这紫禁城的天都捅个窟窿!

    等殿里那帮伺候的人退得干干净净,清梧才慢悠悠踱步过来。

    她没急着开口,先伸手抹掉永晞嘴角那点儿没擦干净的糖渣子,动作轻得很,脸上既没半点要骂人的意思,也没那种无脑护短的溺爱。

    这混小子看着是皮,上房揭瓦没个正形,可心里头明镜似的,有主意,有分寸,根本不是那种拎不清的糊涂蛋。

    所以平日里,读书写字她懒得逼,也没拿嫡阿哥那套虚头巴脑的规矩框着他。

    可一旦闯了祸、砸了东西,她绝不替他把烂摊子收拾了。

    认错、赔罪、补窟窿,都得他自己去内务府硬着头皮扛,让他知道“担当”这两个字几斤几两。

    之前有次永晞在御花园跑闹,打碎了内务府摆在廊下的官窑花瓶。

    换做别的阿哥,顶多挨两句骂,内务府自然会补上。

    可清梧偏不,她让永晞自己抱着碎片,去内务府认错,还让他把自己攒的小金锭拿出来赔。

    永晞当时噘着嘴不乐意,可还是老老实实去了。

    回来之后,他没闹脾气,反倒跟清梧说,内务府的管事公公说不用赔,可他非要给,还说自己打碎的就得自己担着。

    清梧当时就笑了,知道这孩子没白教。

    就像这回私自溜出宫玩疯了,她没拦着弘历立规矩,转头却把永晞扔给那帮满皇宫找人、跑得腿肚子转筋的侍卫宫人,让他一个个低头赔罪。

    就是要让他清清楚楚地记着,自己这一时贪玩,是多少人跟着劳师动众、跑断了腿。

    永晞一开始还觉得没什么,可看着侍卫们鞋底都磨破了,宫女太监们急得嘴角起泡,他也慢慢低下头,认认真真给每个人道了歉。

    回来之后,他跟清梧说:

    “额娘,我知道错了。以后再出去,一定跟你们说,不让大家担心。”

    清梧没骂他,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知道错就好。你想去外面看,不是坏事,但不能让在乎你的人担惊受怕。”

    弘历私底下总扶着额角,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跟她吐槽:

    “这孩子野得都没边了,半点儿不像咱们俩。”

    清梧眼皮都没抬,凉凉地瞥他一眼,张口就是绝杀:

    “你小时候,不也砸了谙达书房里好几件宝贝瓷器?

    事后吓得把碎片往床底下一塞,话都不敢说?

    就这顽劣劲儿,我看你们爷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一句话,直接把弘历堵得死死的,只能摸摸鼻子,悻悻闭了嘴。

    等殿里的风波彻底平息,宫人各司其职退了出去,承乾宫又恢复了往日的热热闹闹。

    别看两人性子天差地别,打小兄妹俩的感情就好得没话说。

    永晞性子野,爱往外跑,可心里始终记着妹妹。

    每次从外面淘到新鲜玩意儿

    ——捏面人做的小孙悟空、糖画浇的小兔子、街边卖的竹蜻蜓,都攥在手里捂得温热,跑回承乾宫第一件事,就是塞到永宁手心里。

    哪怕这回被禁足三月出不了门,也偷偷让小太监捎了两盒宫外的桂花糕,趁没人的时候塞给妹妹。

    永宁也从不嫌他闹腾。

    每次他闯了祸要挨训,都迈着小短腿稳稳走过去,轻轻拉拉弘历的衣袖,软声软气替哥哥说情。

    她话不多,声音也轻,可每次开口,弘历都忍不住软了语气,责罚总要轻上几分。

    有时永晞坐不住要逃学,永宁就安安静静坐到他身边,陪着他读半刻书,用指尖点着书本,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说来也怪,别人劝破嘴都没用的永晞,只要妹妹开口,就会乖乖坐下来,就算坐不住,也耐着性子听一会儿。

    没人的时候,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还会用只有彼此懂的方式聊天。

    永晞跟她讲宫外的见闻,讲粮价涨了多少,讲女学的姑娘们有多努力,讲街上的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永宁就听着,偶尔说一两句自己的看法,点出哪里藏着问题,哪里可以做得更好。

    他们从没说破过彼此的来历。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都懂了。

    日子长了,宫里人都知道,承乾宫的两位小主子,一个静一个动,一个文一个武,性子差得十万八千里。

    有人说小格格聪慧稳重,是皇后的好帮手;

    也有人说小阿哥虽然顽劣,却有担当,是嫡子该有的样子。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两人走的路看似南辕北辙,实则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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