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乾清宫。
刚下朝，康熙又派人把弼尔雅接了过去。
她穿着月白的小夹袄坐在毯子上，面前堆着各色刚送来的西洋小玩意儿，拨浪鼓、自鸣钟、铜制小兽，摆了满满一地，玩得不亦乐乎。
胤礽站在一旁，同康熙商量着回宫后的住处。
“皇阿玛，毓庆宫年久失修，地方也窄，弼尔雅慢慢大了，跑不开。”胤礽语气自然，像是随口一提，“儿臣想着，能不能……”
“扩建。”康熙接得干脆，目光落在玩得正欢的小孙女身上，头也不回，“毓庆宫连同旁边那座旧殿，全拆了重建，合成一整个。”
胤礽反倒愣了一下。
他本想着只是添几间偏殿、扩个后院，没想到康熙手笔这么大。
“全拆重建？”他追问了句，“那工期……”
“怎么也得两年。”康熙瞥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冷哼一声，“怎么，你还等不及？”
胤礽挑了挑眉，没接话。
他确实等不及。
两年工期，总不能带着妻女在外面漂两年。
康熙自然瞧出他的心思，摆了摆手：“你们先搬去撷芳殿住着，地方宽敞，也离乾清宫近。朕已经让梁九功带人收拾去了，明日就能挪进去。”
胤礽撇了撇嘴，心里嘀咕了句“算你还有点良心”，面上却恭恭敬敬：“儿臣谢皇阿玛。”
说话间，就到了用膳的时辰。
御膳房的小太监鱼贯而入，布好了膳桌。
食盒一掀，热气裹着鲜香涌出来。
除了康熙常吃的几样清粥小菜，中间还特意摆了一碗蒸得软烂的鸡茸粥，一碟抿成泥的山药枣泥，都是专为弼尔雅预备的软食。
康熙示意梁九功把抱椅挪到自己身侧，亲自伸手把弼尔雅抱了上去。
小丫头扒着桌沿瞅了瞅，伸手就去抓那碟枣泥，指尖刚碰到瓷碟边，就被康熙轻轻捉住手腕。
“慢着，烫。”
他拿过银制的小羹匙，舀了一勺鸡茸粥，放在唇边吹了又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嘴边。
弼尔雅张嘴含住，吧唧了两下，又伸手去指那碟枣泥，弄得满手都是。
康熙也不恼，随手扯过自己的帕子，给她擦小手，擦完还顺手刮了下她的小鼻子。
梁九功躬着腰站在一旁，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上次见皇上这么伺候人，还是小时候的太子爷，没想到隔了这么些年，又见了一回。
胤礽站在膳桌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本想上前喂女儿，可看康熙那架势，一点都没有要让他插手的意思，反倒嫌他有些多余。
他清了清嗓子：“皇阿玛，儿臣……”
“不用。” 康熙头也没抬就打断他，目光还落在弼尔雅脸上，“她在这吃。”
胤礽一愣，指了指自己：“那儿臣呢？”
康熙这才抬眼扫了他一下，眉头微蹙，像是奇怪他怎么还在这儿：“你自然回你的毓庆宫去。朕这没你的位子。”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打发一个多余的侍从，末了还补了句，“你在这碍眼。”
胤礽站在原地，气都气笑了。
合着有了孙女，他这个亲儿子就成了碍眼的了？
他转头看向毯子上的弼尔雅，小丫头正被康熙伺候得舒服，听见这边提她，抬起头来，朝着胤礽挥了挥小胖手，笑得一脸灿烂。
胤礽又气又笑，点了点她的方向，半天憋出一句“你个小没良心的”。
末了还是重重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转身往外走。
得，他走！
等回了毓庆宫，再跟他的舍里好好诉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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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毓庆宫的书房里，晞宁正坐在案前翻账本。
四妃与钮祜禄贵妃都差人送了六宫的账目册子过来，说是请太子妃过目。
明面上是恭敬，暗地里多少都存着点试探的心思。
她随手翻了几页，指尖划过账面上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随手把账本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
钮祜禄贵妃送来的账，条理清晰，出入分明，没什么问题。
宜妃那边也安分，这些年胤禟一直跟在胤礽身边走动，她凡事都掂量着分寸，自然不敢有什么小动作。
三阿哥胤祉的生母容妃，心里虽未必情愿，但碍着自己与钮祜禄家的情分，又深知太子宠妻、皇上看重太子府，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不敢在账上动手脚。
唯有惠妃。
晞宁指尖点了点惠妃送来的那本账册，眼底冷意渐深。
惠妃向来跟太子府不对付，皇长子胤禔始终压不过胤礽，她心里本就积怨；
如今自己的孙女不及弼尔雅尊贵，连六宫权柄也要被自己分走，自然坐不住。
账面上虚增的采买、对不上的库房出入，看似天衣无缝，实则破绽百出。
若是换了个没经验的太子妃，怕是真要栽在她手里。
可惜，她遇上的是自己。
至于德妃……
晞宁冷笑一声，那才是条藏在暗处的毒蛇。
账面上做得最是干净，滴水不漏，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可越是干净，越说明她心思深、藏得远。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案沿，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枝上。
既然康熙把这权柄递到了她手里，那她便接着。
毕竟，她的女儿是和硕嘉公主，她的夫君是大清太子。
这六宫的浑水，她还真要管一管。
晚翠端着新沏的参茶进来，轻轻搁在案边，低声回禀：“娘娘，各宫都打发人来问安了，说是等娘娘得空了再递牌子觐见。”
话里话外全是试探——谁都想摸清楚这位新掌宫的太子妃，是个什么脾性、要动哪块蛋糕。
晞宁还在看着别的账册，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告诉她们，我刚接手，诸事繁杂，改日再请她们过来说话。”
先晾一晾。
她不急着立威，也不急着清算。
六宫沉疴多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先把人脉脉络、账目底细都摸透了，再慢慢下手不迟。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刚想合账册，就听见外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听就是胤礽回来了，只是步子比往常重些。
果然，帘子一掀，胤礽大步走进来，脸上还带着点悻悻的神色，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椅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怎么了？”晞宁抬眼瞧他，“不是去皇阿玛那儿陪弼尔雅了吗，怎么气鼓鼓地回来？”
“别提了。”胤礽放下茶盏，重重哼了一声，“皇阿玛留弼尔雅在乾清宫用膳，把我给赶回来了。说我在那儿碍眼。”
他说着就有些委屈，“合着有了孙女，亲儿子就不是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