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村长是被田大生背来的。
他刚才在家里听说田麻子几个人往村尾去了,就知道要出事,赶紧让田大生背着他往这边赶。
一来就看见了常威在打来福。不是,是江醒在打田麻子,还动刀了,吓得他赶紧出声阻止,连拐杖都顾不上拄,踉踉跄跄地冲上前去。
江醒自然没有丧心病狂到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那当然是要背着人的时候才干的事。
方才不过是吓唬一下田麻子,谁知道这人实在不中用,刀还没碰到他的皮肉,他就已经吓得浑身痉挛,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田村长擦了擦脸上不断往下淌的汗,目光扫过地上的田麻子、柳婆子、以及站在一旁脸色煞白的吴老四,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他拿拐杖指着田麻子和柳婆子,厉声咒骂道:“你们两个畜生,活得不耐烦了!还不赶紧认错,不然连我都保不住你们!”
这几个蠢货,当这几家外来户是什么?当人家真是外来户好欺负?他可是亲耳听到,连杨帆都被整得现在还在家躺着呢。
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田村长的话让田麻子和吴老四都哑了口。田麻子下巴还脱着,说不了话,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吴老四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田村长见两人都不表态,更加怒了,拐杖在地上连顿了好几下:“还不赶快赔不是!不然今日真将你们赶出村子!”
田麻子和吴老四被这话吓得浑身一抖,低着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对不住。”
田村长见他们识时务,赶紧挥手让两人滚,吴老四如蒙大赦,拽起田麻子就往外拖。
一旁的柳婆子还在不停地撒泼打滚,嘴里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声,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江醒看了她一眼,手腕一翻一甩,那把短刀脱手而出,嗖的一声擦着柳婆子的头皮飞过,直直地插入她眼前的地面,刀尖入土三分,离她的眼睛不到一寸的距离。
柳婆子的嚎叫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她瞪着眼前那柄还在微微颤动的短刀,瞳孔剧烈收缩,浑身僵得像一块石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田大生见状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上前把柳婆子从地上扯起来,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离了现场。
柳婆子腿软得走不动路,几乎是被田大生半拖半拽地弄走的。
闹事的人全被赶走了,但几家人脸上都浮现着不加掩饰的愤怒。
这群人上门挑衅,村长一来就把人放走了,什么教训都不给,是什么意思?
田村长自然也看到了他们脸上的愤怒,他杵着拐杖站在院门口,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费力地组织着措辞:“呵呵,江家丫头,江老哥,实在是对不住,都怪我没有管好村里人。不过他们毕竟都是我的族人,我回去一定重重地罚他们。方才还多谢江家丫头手下留情,你放心,我不会让那几个蠢货好受的,定然会狠狠地教训一番。”
三叔公和张氏的脸色都非常难看,尤其是张氏,方才田麻子那些不堪入耳的混账话她听得真真切切,现在想起来胸口还在发闷,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苍老的脸上一双眼睛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想用几句话就抹平刚才的一切,怎么可能?
没有人开口表态,田村长站在那里,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今日这事儿是我没有管教好的责任,明日我一定让他们亲自上门赔罪。江家丫头,你看如何?”
他这一次没有再问三叔公,而是直接看向了江醒。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几家人中真正能主事的人是她。
江醒走过去把自己的短刀从地上拔出来,拿袖子擦干净刀刃上的泥土,语气冷厉,丝毫不给田村长留情面:“田村长,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若是村长连自己村里的人都管不好,那么我也不认为你是否还能够继续做好趸贩的营生,届时我们的合作关系,就需要重新考量一下了。”
“并且,希望村长明确告知村民,我们几家,该出的银钱一分不少,我们在这里住下来,靠的不是谁的面子,无需任何人同意。若是再有人觉得我们几家是外来户,打着欺弱的心思来闹事,我的刀不长眼。”
她说完也不管田村长是什么反应,转身进了屋子。
几家人也不多话,江醒已经放了话,一个个都回了自己家。院门在田村长面前关上了,从始至终没有人再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田村长站在紧闭的院门外,哑着嗓子朝门板喊了一声:“江家丫头放心,不会了,老头子一定管好其他村民。”喊完了,院子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应他。
他站在空荡荡的村路上,晚风从后山刮下来,吹得他那几根花白的头发在头顶上晃来晃去。
他心里又恨又苦,恨的是那群蠢货一点事儿都不懂,非要给他找事儿做,好不容易跟几家搭上了线,改观了他们之前对自己的印象,现在又因为那几颗老鼠屎,全部泡汤了。
苦的是自己这个村长做得一点尊严都没有,杨家不把他当回事,这几家外来户也不把他当回事,就因为自己家还需要靠人家的营生过日子,一个小辈居然这样对他说话,没有一丝尊重,让他的老脸往哪儿搁。
想想真觉得自己这个村长做得实在是失败到家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佝偻着背慢慢地离开了村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