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曼春迈步走进屋内。
她回身看向陈沐,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带着一丝傲娇:
“我堂堂一个76号情报处长,还需要怕谁?”
两人许久没在一起,一番干柴烈火是自然而然的。
缱绻过后,汪曼春慵懒地靠在他肩头,手指漫不经心地在他胸口画着圈。
她安静地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着像是随口闲谈:
“想必你也知道景华新村那边的事了吧?”
陈沐的神色不变,抬手顺着她的长发:
“嗯,下面的人,一回来就汇报上来了。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汪曼春抬眼看向他,微微摇头:“没出什么事。”
她自然不会在陈沐面前,吐露 76 号误抓日本海军潜伏小组的乌龙。
汪曼春顿了一下:“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们巡捕房是怎么盯上那处宅子的?”
“那地方藏得这样隐蔽,我们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摸查到的。”
陈沐佯瞥了她一眼:“怎么?瞧不上我们巡捕房的人?”
汪曼春赶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有你陈大督察长在,我哪敢小瞧啊!”
陈沐故作满意地在她光滑的后背上拍了拍:“其实盯上那里算是巧合。”
“有人半夜巡逻,看见宅子二楼窗帘缝隙里,时不时漏出断续微光,忽明忽暗。”
“底下人觉得蹊跷,便上报了。”
“我们研判,里面大概率藏着一部秘密电台。”
“可就在我们打算动手的那天上午,你们 76 号的人抢先插了手。”
汪曼春听完,暗暗点头,一时没有生出疑心。
在她看来,以海军陆战队情报处那些特工素来狂傲的性子,多半是发报时大意,遮掩不周,才漏出了破绽,被巡捕房捡了个凑巧。
汪曼春沉默了一会,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你和国统区的走私生意最近怎么样了?”
陈沐看着她,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调侃道:“怎么忽然关心起我的生意了?想当老板娘了?”
汪曼春娇羞地拍了他胸膛一下:“哪有!”
“我只是听说最近重庆第三战区部队调动得很频繁,各处封锁都紧了不少。”
“怕你没留心,耽误了你的生意。”
陈沐的眼神微微一凝:“第三战区?竟有这些调动?”
汪曼春漫不经心道:“怎么?”
“你最近没留心报纸?”
“重庆那边要求新四军撤去长江以北,上面判断,国共之间怕是要闹大冲突。”
“你这边往后走货,尽量避开第三战区一带。”
她说完,便低下头,浑然不知她的这番话,如同惊雷般落在陈沐的耳中。
这段日子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抓不住的那团沉甸甸的不安,那些报纸上的零碎讯息,一瞬间全部整合在一起。
一个差点被他忽略掉的名字,突然闯入脑海。
皖南事变。
这是一场有蓄谋的伏击,一场亲者痛仇者快的惨剧。
陈沐的心脏狠狠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漫。
但面上,他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还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如常:
“原来是这样,亏你特意提醒我。”
“要是真闹起来,路上关卡封锁,这批货折进去,损失可不小。”
汪曼春见他只往生意上想,没往别的地方深究,便放下心来,伸手轻轻搭在他肩头:
“我也是偶然听见上面议论,想着和你说一声,免得你吃亏。”
陈沐顺着她的话,装作发愁的模样,随口追问道:“那日本人这边是什么打算?”
“若是两边打起来,他们会不会趁机派兵封锁沿线,或是在路口设卡搜人?”
“我最怕的不是国军打仗,是日军临时封路,货扣在半路,那耽误的时间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汪曼春没有多想,淡淡回道:
“梅机关和特高课的意思是,这件是重庆和新四军之间的争端,陆军这边暂时不会直接下场掺和。”
“但沿线的据点、保安团已经收到通知,一旦有零散人员往租界方向逃窜,立刻拦扣盘查。”
“76 号这边也备好了人手,等着抓捕突围的人。”
陈沐心中一凛。
原来日本人是坐山观虎斗,打算等双方厮杀之后,再收拾漏网的新四军人员。
他面上依旧是一副后怕的神色:
“那可更要小心了,虽然我有货物免检通行证,但要是撞上搜捕,恐怕也难免要遭受检查。”
汪曼春嗯了一声,安静靠在他身侧。
陈沐又与她闲谈了几句租界里无关紧要的琐事,但都只是浅尝辄止,不再触碰情报相关的敏感话题。
汪曼春眼见夜色更深,才不得不起身告辞,离开了这处公寓。
房门重新关上,方才屋里暧昧温存的气息,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陈沐站在原地,脸上那副的松弛神色一点点褪去,方才强行压下去的寒意,重新裹住全身。
他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
这次算是侥天之幸。
倘若不是汪曼春这番话点醒了他,任由历史上这场惨剧原样上演,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还好,尚且还有时间。
他停下脚步,目光沉凝。
不能急,越急越容易出错。
他脑中快速过一遍自己能够联络上的地下同志:高寒、欧阳剑平、明楼、陈锦云、刘黎。
陈沐揉了揉眉心。
汪曼春只知道日伪方面的预判,并不清楚国民党方面具体的行动布置。
可他作为后世来人,对这场震惊中外的同室操戈事件,自然是记忆犹新。
预警必须送出去,但是,送给谁?
陈沐首先就将高寒和欧阳剑平给排除了出去。
高寒是自己外勤组的报务员。
情报一旦通过自己这边的电台发出,信号若是被截获、或是被侦听出异常,一定会把自己牵连进去。
而欧阳剑平想要向外发报,同样只能依靠高寒掌握的这部电台。
明楼?
陈沐思索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他虽知晓明楼的身份,却并不熟悉对方的联络链路,不清楚这条线能不能直达皖南。
贸然把如此重大的情报送过去,风险太高,也无法保证情报能顺利递到新四军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