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汴京皇城各门次第开启。
昨夜圣旨敲定恩科考官、分科阅卷规制之后,林希与李清臣二人一夜未归私宅。
自昨日散朝过后,二人便坐守中枢官署,寸步未离。
一整夜皆是灯火通明,案头堆满六部官员履历、各司差遣名录、太医院博士册籍,二人半点不敢马虎,连夜核对筛选点检试卷官,半点不敢潦草。
参知政事林希端坐案前,手边放着一杯浓茶,眼底满是倦色,神色却很凝重,他放下笔,沉声道,“改制四科阅卷,乃是重中之重,少有前例可依。”
“水利必得工部常年奔走河渠、修堤浚河的实职官吏,不可用坐衙空谈之臣。明法必得刑部熟稔《刑统》《敕令格式》的法吏。”
“明算需户部掌稽算、度支的能员。医科更需太医局亲历诊症、精研方脉者入局。这是大宋史无前例的一次科举改制,必须宁缺毋滥,绝不以庸人坏一科选材。”
李清臣坐在一旁,手持朱笔,逐一圈定人选,闻言点点头,“林相公所言极是。此番是新政首科,天下瞩目,一旦阅卷偏颇,士林必生非议。”
“且四月风波犹在,朝野风声极紧,帘内诸官,不仅要才具匹配,更要品行端方、无朋党牵连、无乡曲私弊。”
二人通宵拣选,从六部数百僚属中精挑细选,筛去资浅、浮躁、有党附嫌疑者,最终敲定工部六人、刑部四人、户部三人、太医院医官四人,合计十六名专职分科阅卷官。再会同张耒、邓润甫两位翰林副考官,整套恩科阅卷班底彻底齐备。
天色破晓,晨霜覆阶。
林希、李清臣梳洗整冠,连自家府邸都没回,穿着一身整齐朝服,携一众遴选完毕的阅卷官员、翰林学士,整队往城南大宋贡院而行。
一路仪仗简肃,百官随行皆步履端正,无人私语。
抵达贡院之外,厚重朱漆大门庄严肃穆,禁军卫卒层层列立,刀甲鲜明,肃静非常。自太祖立朝以来,锁院制度严苛,考官一旦入闱,便隔绝内外,直至放榜之日方可出,杜绝一切关节、请托、人情。
贡院值守礼部官员早早率众迎候,躬身行礼:“恭迎主考、副考大人入闱!贡院房舍、糊名誊录房、各科阅卷案、笔墨册籍、门禁锁钥,俱已齐备,静待大人查验!”
林希板着一张脸,身上透着一股大宋宰执的威严,“传令下去,即刻封门、落锁、清场。自今日起,内外隔绝,无诏不得擅开一扉、私传一字。帘内诸人,各司其职,秉公阅卷,有私舞弊、私通外情者,御史台即刻弹劾,从重论罪!”
“遵命!”
话音落下,贡院大门缓缓向内合拢,沉重的木门轰然闭合,铁锁落栓,一声沉响,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大宋改制第一场恩科,正式锁院封闱。帘内文衡肃静,只待天下举子答卷入场。
而贡院之外,却是另一番人声鼎沸、车马辐辏的盛景。
九月初秋,正是天下举子齐聚汴京赴考之时,在这之前京城已经有不少考生。
连日来,汴京城内外客栈、邸舍、茶坊几乎都是爆满。
来自两浙、江南、福建、川蜀、京畿、河北、河东的万千士子,背负书箧、衣衫风尘,接踵入京。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身着襕衫、头戴儒巾的读书人,往来皆是谈经义、论新科、议解额的议论之声。
新政改制之后,朝廷为平衡南北文风、杜绝江南士子垄断科场,首次严格核定各路发解名额,限南北解额比例,不再任由江南一路独占大半举额。
此番规制一出,最苦便是素来文风鼎盛、读书人遍地的江南、两浙、福建三路士子。
州桥旁的临江茶肆,挤满了各地赴考举子,凭窗落座,低声闲谈。
一名来自两浙苏州的举子,放下手中茶盏,面露苦笑,对身旁同窗叹道:“往年发解,浙西一路解额百余,我辈赴京,十中可取二三。”
“今年新政限额,各路定额均分,江南解额骤减大半!乡试考题又较之往年难出数倍,经义刁钻、水利算学附题极繁,真是苦了我们啊!”
旁侧一名福建士子连连摇头,满脸无奈,“何止浙西!我闽地素来文风甲天下,往年登科者数不胜数。”
“今年乡试,明法、明算掺入股题,多少皓首穷经、只懂诗赋的老生直接落地!且朝廷严控解额,路路均分,北方诸路名额宽松,唯独江南诸路,千取其一,艰辛百倍!”
这个时候的福建佬是相当的能考,章惇章衡,蔡京蔡卞他们都是出自福建。
要不是因为后面出了靖康之变,使得南宋朝廷将锅扣在变法上,福建人也因此受到偏见打压,在科场上屡屡落榜。
桌边几名川蜀、江西士子纷纷附和,不禁感慨今岁科场之难、竞争之烈。
“以往只考经义策论,尚可以文辞雕琢博取功名。如今改制四科并开,倒是给一些人开了方便之门。”
“可进士科经义也受影响,变成实务并重,现在分了南北榜,名额反而变少,今年真是古来未有之卷!”
众人纷纷唏嘘,言语间满是压力,这事对朝廷好处显而易见,对他们这些南方考生来说就未必了。
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大山,好不容易苦读十几年,结果解额人数减少,原本能考上,却怎么也考不上。
这样的人,在江南文风鼎盛之处比比皆是。
只是,众人虽满腹感慨、叫苦不迭,却无一人敢妄议新政、抨击朝廷。
茶肆角落,一名年长的苏州老士子见众人话语渐多,慢慢有了失控的势头,连忙抬头左右观望,压低声音警示,神色戒备:“诸位同窗慎言!慎言!”
他环顾四周,低声道:“尔等莫非忘了今年四月的朝堂风波?彼时士林私议新政、非议科举改制,串联流言、妄论圣政,短短旬日之间,京城抓捕士林子弟数百人!”
“其中不乏江南士族名门子弟、世宦儒生,时至今日,仍拘押在开封府狱,未曾开释!”
一语落地,满座士子瞬间噤声。
方才纷纷感慨的江南举子,尽数收敛神色,眼底生出深深忌惮,再无半句怨怼之语,那次风波可是把宰相府邸都烧了。
至今没有结案!
那老士子继续沉声告诫:“当今官家锐意新政,最厌士林结党、妄议国策、私造流言。四月风波血例在前,朝野风声至紧。”
“今岁恩科乃官家亲定改制首科,谁敢当众谤政、非议解额规制,当心便是功名未得,先陷囹圄,得不偿失!”
众人纷纷颔首,神色肃穆,心底凛然,那些江南士族倒霉,其实也有不少寒门士人拍手称快,不过他们不敢冒头罢了。
江南的文坛圈子就那几个,都被那些士族把持,你要是表现出不同的想法,怕是要被人家记恨。
一名年轻的江南举子长叹一声,收起满腹牢骚,拱手道:“老先生所言极是。朝廷改制,意在务实取士、平衡南北,为公不为私。我辈读书人,唯有埋头苦读,凭真才实学入场应试,遵朝廷规制,守士林本分,方是正途。”
“不错。”
旁边士子不敢再说,连忙转移话题,纷纷附和,“官家圣明,改制为拔栋梁,我辈只需竭力赴考,成败在己,不在天时规制,不可妄议朝纲。”
方才满室唏嘘抱怨的声浪彻底平息,气氛又变得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