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建平很快别过脸,把塑料袋递过去:“药,路过药店买的。”
陈奶奶低头看了一眼,嘴上还是不饶人:“路过?你从城东回来,哪条路能路过我们村?”
潘建平被堵得说不出话。
周闻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院门边,小声跟姜眠说:“陈奶奶这嘴,跟宋尔尔能拜把子。”
宋尔尔回头看他。
周闻野立刻闭嘴。
季晚没忍住笑了一下。
潘建平看着屋里的外套,声音低下来:“不是要拍吗?快点拍吧,我还有事。”
陈奶奶立刻说:“忙就别拍。”
潘建平皱眉:“妈。”
陈奶奶红着眼睛瞪他:“你每次都忙,你爸病了你忙,家里屋顶漏水你忙,过年让你回来吃顿饭你也忙。现在拍张照片,你还是忙。”
潘建平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院门外的摄像已经退远,只留下固定机位拍着院子和树影,没有怼人脸。
宋尔尔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时候谁开口都多余。
潘建平沉默很久,才低声说:“我不是不想回来。”
陈奶奶别过脸。
潘建平看向潘爷爷,声音哑了一点:“我每次回来,看见你们这样,我就觉得自己没用。”
潘爷爷一怔。
潘建平低着头:“城里房贷要还,孩子上学要钱,店里生意不好。我回来一趟,你们又要给我塞菜塞钱,好像我还是那个什么都扛不住的孩子。我不想让你们看见我过得不好。”
陈奶奶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转身就骂:“谁要看你好不好?你人回来就行了!”
潘建平眼眶也红了。
“我知道。”
他声音很低。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回来。”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潘爷爷扶着椅子,慢慢说:“回来还要怎么回?门又没锁。”
潘建平抬头看他。
潘爷爷笑了笑:“你小时候跑出去玩,天黑了知道回家,现在长大了,反倒不知道了?”
潘建平眼泪没忍住,别过脸擦了一下。
陈奶奶嘴硬了一辈子,这会儿还是嘴硬。
“别哭了,丢人。”
她说完,把那件深蓝色外套塞进潘建平怀里。
“穿上。”
潘建平愣住:“给我?”
“你爸那件在屋里。”陈奶奶瞪他,“这件是你的,去年就买了。”
潘建平拿着外套,半天没动。
宋尔尔低下头,假装整理相机支架。
季晚站在旁边,眼眶有一点红,却很快眨了下去。
周闻野也安静了,这一次,他没有插科打诨。
全家福是在柿子树下拍的。
潘爷爷坐在中间,陈奶奶站在他左边,潘建平站在右边,开始还隔着一点距离。
宋尔尔看了看取景框,开口:“潘叔叔,您站近一点。”
潘建平往里挪了半步。
宋尔尔:“再近一点。”
潘建平又挪了半步。
陈奶奶嫌弃地看他:“你怕我咬你?”
潘建平没忍住笑了,他低头,伸手扶住潘爷爷的肩。
潘爷爷眼睛一下子亮了。
宋尔尔按下快门前,说:“看这里。”
三个人一起看向镜头。
咔嚓。
一张迟到了很多年的全家福,终于被定格下来。
拍完后,潘爷爷还没动。
他看着宋尔尔手里的相机,小声问:“能看看吗?”
宋尔尔把照片调出来,递过去。
潘爷爷看了很久。
陈奶奶凑过去,嘴上挑剔:“我这头发都乱了。”
潘建平说:“挺好的。”
陈奶奶立刻瞪他:“你懂什么?”
潘建平笑了一下:“我觉得好。”
陈奶奶不说话了,她看着照片,眼泪又掉了一颗。
潘爷爷轻轻碰了碰屏幕上三个人的脸。
“真好。”
这两个字很轻,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节目组最后剪的三分钟视频,没有放争吵。
开头是陈奶奶擦桌子,潘爷爷整理椅子,宋尔尔调相机,季晚写下“今天要拍全家福”的小牌子。
中间是院门口摩托车停下,潘建平拎着药进门。
没有放他们说过什么,只有一个远景。
柿子树叶在风里晃,堂屋门口三个人站在一起。
最后是快门声。
以及潘爷爷那句很轻的,真好。
一直都没有人说话。
过了几秒,周闻野先吸了吸鼻子。
宋尔尔看他:“你哭了?”
周闻野立刻抬头:“没有,风大。”
姜眠递给他一张纸。
周闻野接过去,声音更闷了:“谢谢。”
季晚看着屏幕,没有笑。
她忽然想到他,想到这些年来她站在他身边,却从来没有和他拍过一张能放在明面上的照片。
不是没有机会,是不能。
她曾经以为自己不在乎。
可刚才看见潘建平站到父母身边那一刻,她忽然发现,原来人还是会想要一个位置。
一个不用躲、不用藏、可以被看见的位置。
宋尔尔站在她旁边,低声问:“你怎么了?”
季晚回过神,扯了下嘴角:“风确实有点大。”
宋尔尔看她一眼,没有拆穿。
任务结束后,节目组宣布潘家院完成愿望信,获得今晚青禾夜饭的主菜食材。
潘建平临走前,站在院门口,别扭地对宋尔尔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们。”
宋尔尔笑:“谢潘爷爷吧,是他写的愿望。”
潘建平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潘爷爷坐在柿子树下,正低头看那张打印出来的全家福。
陈奶奶站在旁边,嘴上说看够了没有,手却帮他把照片边角压平。
潘建平声音低了点:“我以后多回来。”
宋尔尔没有替任何人回答。
她只是说:“门又没锁。”
潘建平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嗯。”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今天的任务全部结束。
周闻野那组寄出了一箱菜,陈婶给女儿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写到最后自己先哭了。
林栀和谢听白那组把柳家院的小屋收拾了出来,旧窗帘换成了浅色布,墙上贴了孩子们画的画。
林栀在角落放了一个小书架,谢听白写了一张牌子。
【周末有空,就来这里坐一会儿。】
没有谁的任务惊天动地。
可每一件事,都像是把日子里皱起来的一角,轻轻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