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常”的约定,在实际执行中远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
当天上午十点,陈让和沈确在集团总部顶楼的小会议室里参加了一场关于新能源项目下一阶段工作计划的高层会议。参加会议的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有周敏、李博士、以及采购部的老王。会议的议程很常规——讨论华盛新能源中标后的项目对接方案,确定技术模块的交付时间表,以及评估是否需要启动备用供应商计划。这些议题在几天前就已经列入了日程,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但会议开始后不到十分钟,那种微妙的尴尬就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陈让坐在会议桌的中段位置,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项目进度表。他在汇报关于技术模块交付时间表的建议时,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坐在主位的沈确,准备征求她的意见。但当他的目光与她对上时,他发现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比必要长大约半秒钟的时间。那半秒钟很短,短到在场的大多数人可能都不会注意到,但陈让注意到了。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她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不是沈总在听取工作汇报时的专注和审慎,而是一种更加私人的、更加柔软的、与会议室里的氛围格格不入的神情。
然后她迅速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文件,声音平静地说了一句“这个时间表可以,按计划推进”,语气和措辞都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那半秒钟的目光交汇,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陈让的心中激起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会议继续进行,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在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陈让又捕捉到了几个类似的微小瞬间——沈确在听他发言时,手指会不自觉地摩挲着笔杆,那个动作的频率比平时略高一些;她在转向周敏说话时,目光会刻意避开他的方向,像是他的位置有一团看不见的火焰,靠近了会被灼伤;她在宣布会议结束时,站起身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离某个让她感到不自在的场所。
这些小细节,如果放在昨天之前,陈让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在阳台上的那个吻之后,每一个微小的异常都被放大了十倍,变得清晰可见,无法忽视。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起身离开。陈让故意放慢了收拾文件的速度,等其他人都走出会议室后,才站起身,向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时,发现沈确还没有走远——她正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手里握着手机,正在看什么。听到他的脚步声,她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等待某条重要的消息。
陈让从她身边走过,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轻声说了一句:“下午的材料,我会在三点前发到您的邮箱。”
沈确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被走廊里的空调噪音淹没。陈让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沿着走廊向前走,步伐平稳,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背后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轻轻转了方向。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转椅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大脑在安静中整理着刚才会议上的那些微小瞬间。那种尴尬,不是厌恶,不是后悔,而是一种两个人都在努力适应新状态时不可避免的生涩和笨拙。像是两个刚刚学会跳舞的人,还在摸索着彼此的节奏和步伐,难免会踩到对方的脚,会在一瞬间失去平衡,然后迅速调整,继续向前移动。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下午三点,他准时将整理好的材料发到了沈确的邮箱。她没有立刻回复,但他在下班前收到了她的一封简短的邮件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那两个字,和以往任何一次邮件回复都没有区别。但陈让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尴尬还在,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但他知道,那层雾气终会散去。只需要一些时间,和一些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