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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辩蹊跷堂前对质,露机锋语中藏针

    陆勋这一问,字字都往要害上招呼。

    满殿的目光,霎时都聚到周起身上。

    周起却笑了笑:“一文没付。”

    苏澈阖上眼睑,摇了摇头。

    陆勋先是一愣,随即眉峰一挑:

    “如此说来,倒是那几个番商并未冤枉于你。堂堂边军将官,竟然......”

    “末将凭本事赢来的马,为何要付钱?”周起毫不客气地截断了话音。

    镇北王本不欲于满堂宾客齐聚之时,任由属下将官在这寿筵跟前争论市井琐事。

    可话赶话已然架到了这步田地,由不得他不去问断,当即沉下脸来:

    “赢来的?当着满堂文武的面,把话讲明白。”

    周起将袍袖往后一揽,朗声道:

    “回王爷!那五十匹天狼良马,乃是几个贩马的鞑子于醉雁楼里,当众摆下的擂台彩头。那天狼人亲口立下赌约,不论何人,只要能在台上将他放倒,马群尽数奉送。后来是末将随侍的丫头下场,赢下了这桩比试。末将依约留下马匹,便是如此。”

    “赌约?你倒是说得轻巧。”陆勋鼻腔里溢出一道重息,

    “你府中区区一个婢女,凭何手段能撂倒哈撒儿部的汉子?人家递上来的状子,恰恰就是告你这千户仗着官势,设局设套,逼人应赌。如今你还拿赌约的幌子来搪塞,岂不是正正坐实了人家的话!”

    周起下颌微扬,眼帘半垂:“他们便是这般往上告的?”

    “不错!”

    周起缓慢地点了下头,转过身去,面朝正中重重一揖:

    “王爷。既是陆副总兵非要在您千秋寿宴上掰扯,事关咱们镇北军的体面法度,末将便只能放肆直言了。”

    不待上头降下责问,他身子往回一转,迎着陆勋的目光:

    “陆副总兵,末将只请教一句。这番攀咬言辞,是那唤作乌力罕的马贩子亲口跟您说的,还是有人替他递的话?”

    陆勋把下巴往上一抬:“是谁递的又有何分别?如今问的是你那批马的出处!”

    “马的来历,末将方才已然禀明了。”周起道,

    “醉雁楼中的掌柜、跑堂,并那满座的食客皆是真切看在眼里的。您身为中军副总兵,平日里统领兵马,末将以为您治军处事,当不至于也这般武断,专爱偏听偏信吧?”

    “放肆!你......”陆勋双目骤然一缩,抬臂便指向堂中。

    周起向前跨了小半步,将对方的怒意堵在半道:

    “末将倒是有一事,始终未曾想通。那几个马贩子输了比斗,当夜便寻去了城西的裘家皮货行求助。转过天到了晌午,那皮货行的东家便出了城,直奔雁门卫的巡防营。”

    周起眸光定敛:“若末将记得不差,这雁门卫,正是归您节制的兵马吧?”

    陆勋袍袖用力一拂:“裘家是供军需的商贾,往营里走动交割再寻常不过。你平白扯出这个,想说什么?你若未曾存心设局强夺,又如何知晓他们去了裘家?只怕你是占了人家的马匹还不算完,还遣了手脚暗中尾随,预备着图财害命吧!”

    “陆副总兵若是这般定性,那便也算得上是末将设的一个局。”周起顺着他的话应承下来。

    陆勋扯了下唇角:“既然如此,你还要狡辩?”

    “陆副总兵安享太平,鲜少与天狼人真刀真枪地碰过,怕是只知天狼的皮子暖和,马匹壮硕。”周起把手背到身后,不紧不慢道,

    “却不知那些蛮子骨子里的阴毒算计。”

    他环顾四周,提声又道:“在咱们云州,莫说是当差的,便是街面上的稚童,听见那腥膻口音,也要提防着三分。乌力罕区区一个马贩子,于醉雁楼中连败我大宁两位好汉。其招式之阴狠,抬手便要折断人手足。”

    周起复又转身,冲着镇北王深深抱拳:“末将差人沿途盯着,实则是担忧有天狼探子,欲趁王爷大寿之际在城中作乱。却不想,防来防去,末将派出去的眼线防到了雁门卫的门外,如今这黑白颠倒的状子又递到了王爷的寿筵之上。末将倒真想问一问,这其中的话,是谁平白添上去的,又是谁大费周章改换了面目?”

    陆勋面皮微紧:“你这话是何意?”

    周起食指往半空一抬,恍然大悟道:

    “哦!末将明白了。难怪那几个天狼贩子敢拿马作赌,原来是知道,即便输了,这雁雍城中也有人帮他们讨回来。”

    这一顶大帽子扣了回去,陆勋竟不知道如何对答。

    萧冉自案后霍然站起。

    他虽年少,这府里的机锋却摸得透彻。

    二姐夫自打大演武,便处处看周起不顺眼,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自己同这千户走得近了些。

    “二姐夫,你莫要在此处为难周起了。”萧冉把手一扬,不耐道,

    “既然酒楼里有人证,明日差人去将那些掌柜伙计拘来一问,是强夺还是打赌,不就一清二楚了?何苦非要在今日大殿上争执?”

    说罢,萧冉一撩袍角重新坐了回去,嘴里低低喃喃了一句:

    “你又说不过周起,笨蛋。”

    一直未说话的靖海王,终于抬起了头。

    这小千户,明明同自己打了个照面,满殿的眼睛都盯着,他只要递上一句“靖海王也在场”,什么官司都了了。

    可他从头到尾,半个字没提,宁可把一桩市井赌局,绕成防细作的军务公案。

    就冲这份不借人势的傲气,萧瓒心里先道了一个好。

    “倒不必去提什么人证了。”

    萧瓒清疏的声音一落,大殿里顿时没了声息。

    “那日,我也在醉雁楼。”

    萧瓒抬起眼睫,似笑非笑地扫了陆勋一眼,

    “那几个天狼马贩,是如何登台叫阵,又如何定下的输赢注码,我倒是听得一字不落。这位周千户,确未曾动手去夺分毫。是那天狼马贩败了阵,愿赌服输罢了。”

    陆勋面色骤僵。

    他原本仗着那皮货商递进来的只言片语,想在这节骨眼上拿捏住周起,岂料这小子的背后,竟无端站出来这般一座大靠山。

    他张了张嘴,脊背往下一塌:“父王,这……”

    “此前,你可有仔细查问过?”镇北王目光压了下来。

    陆勋额角沁汗,强自分辩道:“儿婿也是怕周起飞扬跋扈的做派损了父王威德,这才……”

    “本王问你,查问过没有?”

    “儿婿……只盘问了那递话的商贾。尚未传唤酒楼的掌柜去查对。”

    苏澈一直端坐在案后,这时起了身:

    “王爷息怒。扶风郡马心忧王府声名,这防微杜渐的苦心自是好的。如今既有靖海王千岁亲见此事,个中曲直已然明了。倒不必再为这几句虚言,误了今日的吉时。”

    说罢,他转过身,沉着脸看向周起:

    “还有你。既在暗中生了疑,察觉了这帮人的行迹有异,便该尽早知会当值的守将!各自都将话按在肚子里,彼此不知深浅底细,岂不是平白生出这些无谓的口舌?”

    这番话,明训周起,暗里兜的,却是王爷的脸面。

    周起恭恭敬敬地一抱拳:

    “大帅教训得是。往后在雁雍地界,若再探得什么蛛丝马迹,末将定当头一个知会陆副总兵。”

    他又转向大殿上首:“几句市井口舌,搅扰了王爷的千秋大宴,皆是末将处事不周。愿王爷福寿绵长,我北境岁岁安澜。”

    话毕,周起微微后退半步,这便要重新退回廊下那末座去了。

    “父王!”

    萧冉立时直起身子,

    “孩儿今次预备的寿礼,里头好几处紧要,还需借着周千户的本事才能使得开。不如,就让周千户留在殿中观礼,也好就近搭把手?”

    镇北王在虎皮交椅上略略往后一靠:“准了。周起,你便在世子身后候着吧。”

    “谢王爷。”

    周起沉声应了。

    萧冉侧过半身,朝自己左后方一指。周起提步跨了过去,稳稳站定。

    方才在西廊最末那席,他望向前头,满眼尽是些层层叠叠的官帽翎顶、宽袍背影。

    这会子转过身来。

    两列紫檀案几、满堂的朱紫大员尽数收在眼底。

    便是苏澈,这当口若要看他,也须将下巴微微抬起半分。

    周起没有急着收回目光。

    原来从这里看过去,是这般光景。

    方才还觉得回廊下坐着也无妨,此刻再望向那张末席,却忽然不大愿意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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