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南坡侧口。
宋明带人支起两张长桌,桌前立着一块一人高的木牌,上面的墨迹都还没干。
【弃兵者入,领粮有工;持刃乱行者,按敌论。
木牌后面,站着一排持枪军士;栅栏外,流民挤成一片。
“一个一个来!”宋明敲了敲桌面,提笔蘸墨。
“姓名、原籍、家里几口人、会什么活计?”
人群动得很慢。每过一人,他都要问四句话。旁边的军士再验一遍衣襟、腰腿和包袱,确认没有藏刀藏箭,才放人进下一道木栅。
老人孩子走左边,青壮走右边,弃械散兵另过第三道栅栏,手上系白绳牌,和普通流民分开安置。
一切都井井有条。
可就在这时,前排突然有人摔倒。
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在发烧的孩子。她本就没站稳,被后面的人一挤,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官爷,快开关啊!”女人抱紧孩子,崩溃地哭了起来。
“后头的兵撵着我们走!他们说不开卡就杀人!求求你们,快让我们进去!”
她这一哭,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后排的人开始躁动地往前顶。
有人回头看,有人扯着家人往前挤,有几个青壮甚至已经抄起了手边的木棍。
最前排的军士齐齐退了半步,长枪横起,枪尖对准人群。
“退后!”
“都退后!”
骚动还在扩大,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木栅后传来。
“都闭嘴!!”叶青禾走出木栅出现众人的面前。
她穿着一身青色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
“他们撵你们来冲卡,就是要拿你们的命换他们的路。”
叶青禾看着那个抱着孩子哭泣的女人,语气没有半点安抚的意味。
“放下家伙,与乱兵分开的,从侧口进。老人孩子先走,今日有热粥。”她抬手指了指界石方向。
“敢乱挤的,退回界外。谁敢带刀冲栅,按敌论。”
人群一下安静了。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腿上裹着泥,走一步就晃一下,却还是伸开双臂,挡在了那些往前顶的人面前。
“都别挤了!”老农大声喊。
“没听见姑娘说话吗?老人孩子先走!挤散了,咱们一村子的人都得死在外头!”
说完,他转过身,朝叶青禾拱了拱手。
“姑娘,我叫范长河。我们一个村连着亲戚,一共四十七口人。”
叶青禾看着他:“红莲的人没管你们?”
“红莲来时,说要给田。”范长河擦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泥。
“后来旧匪一哗,今天抢这个屯,明天围那个村。田没见着,倒把人往刀口上赶。”
“在我们这里,田得自己开。”叶青禾指向南边说道。
那是一大片荒地,草还没清,地里到处是碎石和枯根。
“开出来有契,干多少活领多少粮。没人拿刀撵你们下地,也没人拿你们去挡箭。”
范长河看了那片荒地许久。再回头时,他重重点了下头。
“听见没有?”他转身朝身后喊。
“进去了就守规矩!姑娘说老人孩子先走,咱们就按她说的来!”
有人还在迟疑,范长河直接让开位置,把身后的一个孩子推到最前面。
“让孩子先进去!”
人群被安抚了,人群没有继续往前硬冲,侧口的登记继续进行,先验老弱,再验青壮。
兵刃一律收缴登记,包好编号,凭木牌领取。愿意留下的人,兵刃折算工粮;不愿留下的人,离营时按名册归还。
从清晨到日落,队伍一直在动。哭闹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宋明一遍遍报出的姓名、原籍和手艺。
第二日午后,界石前。
侧口收人收得很有规矩,但那些乱兵的耐心也已经耗尽。
近千名百姓被赶到界石之前,前排是被迫推出来的百姓,后面则藏着刀斧手和持矛的旧兵。
他们不敢直接冲阵,便用百姓挡在最前面,一边鼓噪,一边往正道卡口挤。
正道已经被第二道木栅封死。木栅后,白缨骑在马上。
她一身白甲,长枪斜指地面,三十名白甲精锐排成一线。
“再往前一步,按外敌论处!”白缨扬声喝道。
乱兵阵中,一个小校缩在人群后面喊:“这些百姓是来求活路的!你们敢放箭,就是见死不救!占着粮仓不救人,和土匪有什么区别!”
青石口崖顶。
沈渡站在叶青禾身侧,听见这话,轻轻哼了一声。
“打不过就拿百姓挡刀。翻来覆去,也就这几句。”
叶青禾没有应声。
她站在风口,低头看着界石前的人群。
乱兵把百姓推在前面,看似声势浩大,可那些被裹挟的人脚步虚浮,和后方持刀的士卒之间始终隔着半步。
只要有一个机会,他们就会先逃。
崖顶,一百张强弩同时抬起。
“咔哒。”机括上弦。
“咔哒。”弩臂绷紧。
第三声落下时,崖下的人群明显矮了一截。
最前面的百姓本能地抱头趴下,后方藏着的刀斧手顿时露了出来。人和兵之间,出现了一道三丈宽的空地。
叶青禾看着那道空隙。
“射旗,不射人。”
沈渡看了她一眼,立刻转身传令。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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