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圣五年,冬末。
鼓州新知府到任,陛下又下旨意催促顾辰回京。
回京的路上,消息传来,鼓州北边有几个县报了雪灾。
顾辰当时已经过了州界,走出去一百多里了。
驿卒骑马追上来,把灾报递到他手里,他看完之后,调转马头就往回走。
赵红绫什么都没说,跟着他掉头,枣红马在她身下打了个转,四蹄踏起的雪沫子。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回去?”顾辰说。
“这有什么好问的?”赵红绫把红袄子的领口拢了拢,在雪地里仍然是一团移动的火,呵出一口白气:“你不回去,你就不是顾辰了。”
那几个县的灾情不算重。
大雪压塌了几十间屋子,冻死了不少牲口,好在人没事。
顾辰到了之后也没有急着发号施令,而是先开了几个县的官仓,清点存粮,又让人去各村各寨核实受灾的户数人数。
多日后,他亲眼盯着底下人把赈灾粮一袋一袋地发到老百姓手里,这才心安,再度望向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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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上返程的路上,雪已经小了,大地白茫茫的一片,但风还是冷,吹得人有时候睁不开眼。
赵红绫骑在枣红马上,走在顾辰旁边。
她发现他骑马有一个习惯,路窄的地方,他让她走后边;有河水的地方,他总是要走到河边,让她靠近里侧。
她问过一次为什么。
他就说了两个字:“安全。”
她小嘴微微翘起,心里甜甜的,记着了。
有一晚在破庙里过夜,两个人挤在漏风的佛像后面。
赵红绫把自己斗篷的一半披在顾辰肩上,说:“你冻死了谁娶我。”
顾辰不语,只是一味经营着火堆。
火堆烧得不旺,几根枯枝搭在一起,噼啪噼啪地响。
顾辰的耳朵在火光里红得透亮,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赵红绫靠在他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挑逗他的鼻子和耳朵。
弄着弄着,又坏笑一下歪过头,在他耳朵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顾辰浑身一僵,扭过头皱眉问:“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些干干的疑惑。
“试试你会不会躲嘛。”她理直气壮。
“啊?我为什么要躲?”
“不躲就对,嗯,不许躲。”她笑了一下,又把脸埋回他肩上,声音闷着,“以后也不许躲。”
火越烧越旺,把破庙照得温暖。
顾辰没懂赵红绫说这些话的意义,只能单调得说了句:“嗯,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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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晚他们歇在一棵老树下。
那棵树大得离谱,树冠撑开来宛如一把巨伞,挡住了大部分的雪。
赵红绫靠着树干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顾辰坐过去,她便很自然地靠了上来。
手臂穿过他的臂弯,身子微微侧过来,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顾辰的身体僵硬了一小会儿,然后也慢慢地松了下来。
两人此刻已无须刻意与试探,只有自然而然的亲昵动作,好比本来就该这么待着。
树顶有好几个稀疏处,月光从稀疏处里漏下来。
它一束一束的落在荒草上,落在半截断了的树干上,也落在两个人身上。
赵红绫伸手去接月光,手掌摊开着,月光落在她掌心,有薄薄的一层光。
“哥哥,你说月亮上有仙人吗?”
“如果有,她会羡慕我们吗?”
顾辰想了想,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天上没有人。”
赵红绫被噎了一下,然后嘟着嘴,一脸不乐意地靠在树上:
“哎呀,你这个人,好烦,我跟你聊风花雪月,你怎么不接茬。”
顾辰看着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御寒的袄子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冷。”他说。
就一个字。
赵红绫裹着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外袍,突然间觉得,什么风花雪月的,都不如这一个字重。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顾辰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样彼此依偎坐靠着。
听风穿过树冠的簌簌声,听远处的树叶落在地上的沙沙声,听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赵红绫又醒来,轻盈地开口:“哥哥,你会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让我靠着你呀。”
顾辰没有一丝犹豫:“会。”
赵红绫的嘴角再度弯了一下:“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
“嗯。”顾辰点头。
两人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睁开眼睛。
风还在吹,雪还在落,她靠在他肩膀上,像一只倦了的鸟,终于找到了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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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下午,距离京城还有上百里。
“抱歉,害得你没在家里过除夕。”顾辰语里带了一些愧疚。
“没事的,哥哥,我爷爷和我娘知道我爱乱玩。我晓得有个地方,我们去那里过除夕。”
赵红绫想到一个好去处,突然勒住了马。
她指着前方一个小县城的轮廓,语气里带着一丝的欢喜:“长宁。”
长宁县。
她的食邑地。
天子脚下,治安民生都比别处好上一截。
县城没多大,不过街道干净整齐,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春联,门楣上挂着红灯笼,年味正好。
街上有孩童追逐跑过,手里捏着小鞭炮,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惊得路边一条黄狗夹着尾巴窜进了巷子。
赵红绫骑着枣红马走在前面,成了领路的向导,时不时回头跟顾辰说这是什么街那是什么铺子。
她在长宁住过好些日子,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认得。
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小摊,她翻身下马买了两串,递了一串给顾辰。
顾辰看着手里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有些发愣。
“怎么了哥哥,你没吃过吗?”赵红绫咬了一颗,含糊地问。
顾辰摇摇头:“以前,倒是吃过几次。”
他把糖葫芦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和记忆里一个味道。
赵红绫在长宁县有一处小宅院,三进的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
她在院子里摆了桌案,命人烫了酒,又让找厨子包了饺子,切了卤味,炒了些菜。
除夕,该有的吃食一样不少。
她在回廊下挂了两盏新灯笼,红彤彤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
赵红绫举着酒杯,脸上映着灯笼的光,整个人如是被镀了一层橘红色的暖意:
“小时候,我每年都来这里,后来长大了,到处跑,好几年没来了。今年不一样。”
她看着顾辰,眸子里的光依旧蕴着滚烫和炽烈。
“哥哥,今年能和你一起过节,我很开心。”
顾辰也开口,嘴唇动了动,声音却有些低:“我也是。”
就在这时,远处陡然炸开一串密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长串,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赵红绫偏着头,大声问:“啊——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到!”
顾辰心想:这鞭炮声来得真不是时候,声音大到她没有听到。
顾辰看着她在灯笼光下顾盼生辉的杏眼。
她此刻正微微歪着脑袋,等着答案。
“没什么。”顾辰说。
赵红绫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哼,你这人真是的。”
不过她嘴角翘得老高了。
因为,她偷听到了。
她听到了那个呆子的话了。
这毕竟是一件惊世骇俗的秘密。
鞭炮声再大,她也听到了。
她只是还想再听一遍。
可这个呆子,就是不肯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