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看了几十遍了,眼睛都快看瞎了。”
沈窈窈把手里的平板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了会议室的椅子里。
屏幕上,那段十几分钟的监控录像还在循环播放。
几十根竹简,在空无一人的库房里,摇摇晃晃地跳着舞。
刘研究员和他手下那帮老专家,也围着另一台电脑,个个愁眉苦脸,头发都快被自己薅秃了。
“不行,完全没规律。”一个戴着老花镜的教授摇了摇头,“我研究了一辈子古文字,甲骨文、金文、小篆,没一种对得上号。”
“会不会是某种失传的密码?”另一个年轻点的研究员猜测,“比如,用竹简的数量和位置,代表某种信息?”
刘研究员叹了口气,看向角落里那个一脸生无可恋的沈窈窈。
“沈小姐,您……您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有。”
沈窈窈有气无力地举起手。
刘研究员眼睛一亮,赶紧凑了过去:“什么发现?”
“我发现,再看下去,我就要猝死了。”沈窈窈指着屏幕,“这比我当年考驾照科目二还折磨人。”
刘研究员:“……”
沈窈窈从椅子上滑下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脆响。
她烦躁地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最后停在秦枭面前。
秦枭正在用自己的笔记本,调取博物馆所有的安防系统日志,一行行代码在他屏幕上飞快地刷着。
“小秦秦。”
“嗯。”
“我有个想法。”
“说。”
“让小李,把这些破木头片子,在视频里摆出来的所有形状,都给我截图。”沈窈窈指着屏幕,“每一帧!只要形状变了,就截一张!然后全部打印出来!A4纸,彩色的!”
刘研究员愣了一下:“沈小姐,这……这有什么用吗?”
“我不知道。”沈窈窈很光棍地一摊手,“但总比在这儿干瞪眼强。死马当活马医吧。”
半小时后,会议室的长条桌上,铺满了上百张打印出来的A4纸。
纸上,是那些竹简排列成的、各种奇形怪状的符号。
有的像个叉。
有的像个勾。
还有的像一堆被人胡乱扔在地上的筷子。
沈窈窈趴在桌子上,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比对,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像个‘米’字……”
“这个,有点像‘井’字……”
“不对……连不起来啊……”
她看了一整个下午。
从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后来的抓耳挠腮,再到最后的彻底放弃。
“不看了!不看了!”她把手里的纸往天上一扔,上百张A4-纸像雪花一样飘了下来。
“这什么玩意儿?鬼画符吗?这比我高数课本还难懂!”
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抱起一个抱枕,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我不管了,我要睡觉。天塌下来都别叫我。”
秦枭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把自己团成一团、散发着“别惹我”气息的沙发,没说话。他走过去,从旁边拿了条薄毛毯,轻轻地盖在了她身上。
沈窈窈很快就睡着了。
太累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动弹不得。
她低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根细细长长的竹简。
周围,还站着好多跟她一样的竹简小人儿。
一束柔和的光,从头顶照了下来。
一个穿着华美汉服的女人,出现在光里。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体态丰腴,面容雍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她走到他们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提起袖子,对着他们,缓缓地弯下了腰。
那是一种沈窈窈从未见过的舞姿。
古朴,典雅,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穿越了千年的、从容不迫的美。
“这是……‘翘袖折腰之舞’。”
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像春天的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是我生前,最爱的一支舞。”
沈窈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光影里翩翩起舞的女人,感觉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她。
那张雍容华贵的脸,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贵族的优雅。
她下意识地,在梦里,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问。
“您是……辛追夫人?”
女人停下了舞步,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暖,也很真实。
她点了点头。
“我在这地下睡了两千年,太闷了。”
辛追夫人指了指周围那些同样一动不动的竹简,脸上露出了几分顽童般的笑意。
“就想找人陪我跳跳舞,解解闷。”
“它们啊,”她看着那些竹简,眼神很温柔,像在看自己的孩子,“都是我的舞伴。”
……
“啊!”
沈窈窈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梦里的景象,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秦枭还在不远处敲着键盘。
她身上还盖着那条薄毛毯。
她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地毯上的、那些画着奇怪符号的A4纸。
那些原本看起来毫无规律的、鬼画符一样的符号,在这一刻,在她眼里,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那个叉,是舞者交错的手臂。
那个勾,是美人折下的腰肢。
那堆像筷子一样的图案,是舞步旋转时,裙摆飞扬的轨迹!
“我懂了!”
“我全懂了!”
沈窈窈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她也顾不上穿鞋,光着脚,手忙脚乱地在地上一通划拉,把那些打印纸全都抱在怀里。
她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秦枭旁边的临时书房。
“小秦秦!快!快帮我个忙!”
秦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样子吓了一跳,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怎么了?”
“这不是字!这是舞谱!”沈窈窈把怀里那堆纸“哗啦”一下全倒在地上,她自己也跪在地毯上,激动得脸都红了,“是汉代的舞谱!那个老太太……不,是辛追夫人!她在教那些竹简跳舞!”
秦枭愣了三秒,随即反应了过来。
他也蹲下身,拿起一张纸,看着上面那个奇特的符号,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懂舞谱。”
“我懂!”沈窈窈指着自己的脑袋,“我刚在梦里学了一遍!我全都记下来了!”
她抓起一张纸。“这个!这个是起势!”
又抓起另一张。“这个是翘袖!”
“这个是折腰!不对……这个才是折腰!”
“你帮我找!按照顺序!起势、翘袖、折腰、回风、旋舞……快!”
秦枭的眼睛很快,脑子更快。
他看着沈窈,窈在几百张纸里手忙脚乱地翻找,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一张张正确的图纸,精准地,从那堆杂乱的纸里,抽了出来。
一张。
两张。
三张。
十几张代表着不同舞姿的图纸,被他们按照正确的顺序,在空旷的地板上,一一排开。
当最后一张图纸被放下时。
两人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看着地板上那由十几个奇怪符号排列而成的一行“句子”。
沈窈窈看着那行“句子”,看着那些由舞姿构成的、无声的语言。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将那句跨越了两千年的心愿,缓缓地,念了出来。
“愿有人兮,共舞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