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国际会议中心。
全省招商引资研讨会，市府搭台，省内外几十家顶尖资本悉数到场，场面宏大。
朱文浩穿着深色大衣，步子踩得不疾不徐。许洁提着公文包，落后他半步。两人刚进门，迎面就撞上了市政府副秘书长方建平。
方建平正叉着腰指挥干事们核对名单，看见朱文浩，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
“文浩同志，来得挺早啊。”他嘴上客气，“今天这会场里，坐的可都是省里有头有脸的大老板。黑石镇那点小打小闹，在市里这大盘子面前，终究上不了台面。多听多看，别总守着基层那套死规矩，把财神爷都吓跑了。”
话里话外，全是敲打。他在点朱文浩，你那套又是环保基金又是修路费的苛刻玩法，在市府的重磅红利面前，就是个笑话。
“治大国若烹小鲜。”朱文浩停下步子，脸色平静如水，“火候到了，土灶也能炖出山珍海味。方秘书长，这锅要是没烧热就急着下猛料，小心把一整盘菜都给炒糊了。”
方建平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脸皮抽动了两下。他没再接话，只招手叫来一个干事：“带黑石镇的同志去后排，找个角落坐下。”
位置被安排在倒数第二排，旁边是几个无人问津的县级部门。朱文浩不在意，从容落座，双手交叉搭在膝上，视线越过人头，投向最前方。
第一排的主宾席，周舒桐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装，正低头翻着市府发的宣传册，神情专注。
上午十点，会议准时开始。
苏长明迈步走上主席台。他没拿稿子，双手撑在演讲台两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市长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临江市的发展，离不开在座各位！”苏长明声音浑厚，通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市府决定，以最大的诚意，打造城南新区深加工产业带！凡是入驻企业，土地审批，市里兜底！租金，全免五年！税收，前三年返还一半！”
“轰——”
此言一出，会场内像被扔进一颗炸弹，议论声四起。这手笔太大了！几家原本还在观望的资本代表，眼中瞬间爆发出热切的光芒。
苏长明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周舒桐身上停了一秒，随即越过人海，像一枚钉子，落在了后排角落的朱文浩身上。
这一招釜底抽薪，他不信黑石镇还有牌可打！
提问环节，气氛热烈。几家企业的代表抢着发言，对城南新区的政策红利表现出强烈的合作意向。
这时，方建平拿着麦克风，从前排站了起来。
“苏市长的讲话，展现了我们临江市海纳百川的胸怀！”他转过身，面向全场，声音提得很高，“招商引资，拼的就是一个‘诚意’！”
他顿了顿，目光如利剑般直刺角落里的朱文浩：“文浩同志今天也来了。市府的格局和胸怀摆在这里，黑石镇是不是也该学一学，把那些不合理的门槛，主动撤一撤？”
刷——
会场里上百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打在后排那个年轻人身上。
这是当众发难，公开处刑！用市府的“慷慨”，来鞭挞黑石镇的“吝啬”，借此在所有资本面前，把朱文浩的信誉彻底踩进泥里！
许洁坐在旁边，握着笔的指节绷紧。
朱文浩站起身，不紧不慢地理了理大衣的纽扣，连干事递来的麦克风都没接。
“方秘书长提到了诚意，那咱们就算算这笔诚意账。”
朱文浩开口，目光越过方建平，直视主席台上的苏长明：“市长画的这张大饼，确实诱人。免租五年，税收返半。但这么大的让利，得有真金白银撑着吧？”
他向前迈出半步，声音陡然拔高：“请问苏市长，您打算拿什么，来兑现给在座各位的承诺？是打算开动印钞机，还是让大家伙儿陪您玩一出‘画饼充饥’？”
会场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那几家刚才还满眼放光的资本代表，这会儿脸上的热切全换成了后怕和庆幸，看苏长明的眼神，跟看一个街头画符的骗子没两样。
方建平举着麦克风厉声呵斥：“朱文浩！你放肆！市府的财政调度，轮不到你一个乡镇干部在这儿信口雌黄！”
“这不是信口雌黄，这是常识。”朱文浩压根不理他，依旧死死钉在苏长明身上，“再谈谈土地。城南新区的规划图我看过，近一千亩地，至今还压在省国土厅的农转用红线内。市里说审批一路绿灯，可没有省厅的批文，企业要是敢动土，那就是违规占地！”
朱文浩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资本求财，怕的不是明码标价，怕的是朝令夕改，怕的是政策悬空！地拿不到，补贴发不出，厂房盖到一半，告诉你这是违章建筑。请问苏市长，到时候，谁来为在座各位的真金白银买单？”
整个会议中心死寂无声。
苏长明画的这张惊天大饼，被朱文浩三言两语，撕了个粉碎。
苏长明坐在主席台上，双手交叉，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朱文浩竟敢当着全省资本的面，直接掀了他的桌子！
“为政贵在行，以实则治，以文则不治。”朱文浩的结语沉稳有力，掷地有声，“黑石镇门槛是高，但我们交出的是干净的账本和手续齐全的净地。我们不画饼，只修路。各位，良禽择木而栖，望慎之。”
说完，他坐回椅子，神色淡然，仿佛刚才掀起滔天巨浪的人不是他。
前排主宾席，周舒桐拿过面前的麦克风，站起身。
“朱书记把账算得很透，也很对我的胃口。”周舒桐清冷的声音在大厅回荡，“周氏投行做投资，比起纸上的富贵，我们更看重规矩和确定性。我们在黑石镇的冷链物流园项目，前期资金已经全额到位，明天，正式动工！”
这番话，无异于当众抡圆了胳膊，在苏长明的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顶级资本，用脚投票，选了黑石镇！
其他资本代表也反应过来，纷纷摇头，显然都打消了去城南新区趟浑水的念头。
研讨会草草收场。
苏长明面无表情地走下主席台，从侧门快步离开，背影狼狈。
方建平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朱文浩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走出国际会议中心大门，寒风卷着几片落叶吹过台阶。
“痛快！”许洁走在朱文浩身侧，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苏长明搭了这么大的台唱戏，结果被你三两句话拆得稀巴烂。城南新区这块牌子，算是彻底砸了。”
“他急功近利，自然处处都是破绽。”朱文浩走下台阶，目光深邃，“不过，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市府这回吃了这么大的亏，接下来的反扑，怕是要更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