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江市,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大楼。
八楼产业处的小型评审室,空调的风,吹得墙角的绿萝叶片摇晃。
北陵市副市长梁知远端坐在长桌左侧,深色西装笔挺,面带从容。
他拿过青瓷茶盏,喝下一口水,眼神透着志在必得。
产业处副处长赵德明坐在主位,翻看着北陵市装帧精美的申请方案。
“梁市长,北陵市工业底子厚,这次拿出的技改方案数据漂亮,抗风险评级为优。”
赵德明将文件合拢,平稳搁在桌面,官腔拿捏得十足。
“这笔专项纾困额度,理应向优势地区倾斜。好钢用在刀刃上,省里才好看到成效。”
梁知远放下茶盏,笑意吟吟。
“多亏省厅高瞻远瞩。我们北陵拿这笔钱,保准能把产值往上再推两个点。”
“不像某些县区,步子迈得太大,遇上寒冬,连底裤都得亏掉。”
话音刚落,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
朱文浩踩着暗红色的地毯迈步走入,深色夹克敞着领口,步履平缓。
许洁跟在身后,抱着一摞厚实的牛皮纸袋。
赵德明看清来人,脸上的笑意收敛。
“文浩同志,临江市提交的申请,我仔细看了。”
赵德明手指敲击着桌面,施加压力。
“清江县第四季度工业增速下挫,江海省项目面临撤资风险,绿能建材停工。”
“盘子散成这样,省里的纾困资金拨给你们,形同肉包子打狗。”
“省里要的是化解风险,绝不拿真金白银去填基层管理不善的无底洞。”
他直接盖棺定论。
朱文浩拉开折叠椅,安坐于长桌右侧。
他没有去翻北陵市那份材料,端起面前无人倒水的空纸杯,在手里转了两圈,放回桌面。
“赵处长把关省里资金,看重风险,理应如此。”
朱文浩偏过头。
“许主任,把清江的账亮出来。”
许洁解开牛皮纸袋绕线,取出一叠没有装订的A4纸,顺着平滑的会议桌,推到赵德明眼前。
“这是清江县绿能建材和果蔬合作社真实的库存积压单,以及临川县支援的五百名技工待岗名册。”
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桌沿。
“纸面上的数据,比赵处长说的更难看。”
“利润跌破红线,冷链车队减半运行,五百个工人明天就要面临待岗。”
梁知远嗤笑出声:“朱县长,你大老远跑来省城卖惨?省发改委评估的是抗压能力。你们自己承认烂了账,这笔资金,还敢伸手要?”
“不畏浮云遮望眼。”
朱文浩平视着梁知远,语调散漫,字字砸在桌面上。
“烂账摆在明处,好过把毒疮捂在锦缎里。”
他拿过铅笔,在北陵市的申请方案封面上画了一个圈。
“梁市长,北陵市上报的技改方案,承诺五免五减半的税收优惠,还大包大揽替北川重工垫付千万级别的违约金。这笔巨大的隐性负债,你们算在抗风险模型里了吗?”
梁知远脸上的笑意当场凝固,干咽了一口水。
朱文浩看向赵德明,视线锋利。
“地方财政透支换来的表面繁荣,一阵风就能吹塌。纾困资金是用来救命的,拿去给北陵市做政绩贴花的本钱,这就是赵处长眼中的好钢用在刀刃上?”
赵德明拍了一下桌沿:“危言耸听!北陵市的财政能力省厅做过背书。你用毫无根据的揣测攻击兄弟地市,缺乏政治觉悟!”
“背书靠的是事实,单靠哪位领导的一句话撑不住场面。”
朱文浩抽出另一份文件,向前推去。
“这是清江县与江海省能源集团昨天新签的保底合同。”
“五百名技工,实行轮岗培训,基础工资发放不乱;绿能建材降负荷运转,产出作为战略储备由江海全额按成本价收购。”
朱文浩指节在桌面叩击两下。
“这笔纾困额度到了清江,不造新厂房,不拉新政绩。一分不少全发到工人卡里,作为转岗培训补贴。”
“江海省保底,清江县保人。”
“今天保住这五百人的劳动关系,保住这条生产线不停转,明天国际市场回暖,清江随时能拉起完整的供应链。”
他身躯后靠,眼神里透着洞察全局的漠然。
“救火当救核心。这笔钱落在清江,留住的是全省制造业复苏的火种。给北陵,填的只会是招商过度承诺的私欲坑洞。”
赵德明脸颊的肌肉抽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本受了杨副书记那边的暗示,要在审批上设卡,把临江市的申请打回去。
北陵市隐性负怠的问题被当众挑破,若他强行把额度批给北陵,一旦暴雷,他这个经手人万死难辞其咎。
“合同写得再好,也得按规矩排队。”赵德明硬撑着官腔,“产业处需要综合评估,今天定不了。”
木门在此时被人推开。
省发改委常务主任赵秉璋步履沉稳地走入会议室。
众人齐刷刷站起身。
赵秉璋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走到赵德明身后,拿起那份清江县的保底合同和工人待岗名册,翻阅两页,目光在朱文浩身上停留了片刻。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
赵秉璋将材料放在桌上,声音沉厚。
“省委劳书记上午在办公会上专门强调,下行周期的扶持,要把钱花在刀刃上。这个刀刃,就是稳就业,保民生底盘。”
他看向赵德明,语调严厉。
“德明同志,好看的数据做不来老百姓的饭碗。清江县能让国企签下产能收购的保底协议,把风险锁定在成本线,这种过冬的本事,就是最硬的抗压能力。”
赵秉璋当场定下基调。
“专项纾困额度,六成划拨临江市清江县,专款用于技工转岗补贴与供应链基础运转。剩下四成,给北陵市做技改配套。”
他转头看向梁知远。
“梁市长,北陵市那些为了抢项目承诺的免税条款和违约金垫付,省里会派核查组下去走一趟。地方债务红线,不容试探。”
梁知远如同霜打的茄子,瘫坐在椅子上,连句话都说不全。
赵德明低着头,一笔一划在分配决议上签下名字,手腕发僵。
会议结束。
朱文浩将批复文件收入公文包。
赵秉璋走到他面前,声音放低:“天和同志在京江主抓经济工作,对这套稳岗保底的思路很是推崇。你们父子俩,看问题的眼光倒是一脉相承。”
“全凭省里高瞻远瞩,体恤基层。”朱文浩语调平实,滴水不漏。
他明白,这份额度能如此顺利拍板,除了清江的底子硬,父亲朱天和在省城的斡旋同样功不可没。
走出省发改委大楼,京江市的寒风刮得人脸生疼。
许洁跟在身侧,眉宇舒展:“朱县长,这笔钱到了账,临川县那五百个工人的心就算定住了。四县联盟的危机,平稳度过。”
朱文浩坐进公车后排,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大势向下,省里也在重新评估各市的产业底线。”朱文浩食指在膝盖上轻点,“林毅成在市里等着看我们空手而归。这笔六成的额度拿回去,他必然会坐不住。”
许洁翻看手机,脸色一变。
“朱县长,临江市府办刚下的急文。”
许洁将手机递过去。
“林市长亲自牵头,联合市纪委、市审计局,成立了‘全域财政与重大工程统筹巡视组’。第一站,明天进驻清江县。”
朱文浩没有去接手机。
行政命令夺不走,就想用巡视的名义来翻箱倒柜。
他端详着车窗上的雾气,眼神深远。
“钱有了,戏台也搭好了。回清江,咱们去会会这位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