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成僵在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一阵红一阵白,极其的难看。
他攥着拐杖的手不住颤动着,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他娘的真是个疯子。”
说完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戳,左腿拖着右腿,一步一步往林毅那边挪。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也很谨慎。
林毅蹲在雷上一直盯着他的脚底下,时不时喊一嗓子:“往左半步,右脚别踩那块黑土,底下压着线呢。”
“再往前一步,踩那块平石头,安全。”
“停,先别动,左脚旁边有颗散雷,绕过去再走。”
二十步的路,王铁成走了快五分钟。
走到林毅跟前的时候,他后背的作训服湿得能拧出水来,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喘着粗气蹲下来,跟林毅面对面,中间隔着那颗被踩住的核心雷。
“踩稳了?”王铁成盯着他的眼睛问。
“稳得很。”林毅点了点头,露出笑容。
王铁成从腰包里掏出钳子和剪线钳,深吸了一口气,收敛心神开始干活。
他先拿剪线钳卡住那根闭环钢丝的一头,另一只手拿钳子固定住雷体侧面,然后盯着林毅的脚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我剪的时候你脚底下别动,一丁点都不能动。”
林毅嗯了一声。
王铁成咬着牙,手上猛地一使劲。
伴随着咔嚓一声,钢丝断了。
他几乎在同一瞬间拿钳子把雷体侧面的孔堵死,另一只手飞快地把隔离板卸了下来。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到两秒。
坡地上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陈平戎在远处盯着这边,嘴张着忘了合上。
康山两只手攥成拳头,脸上的冷汗直冒,生怕下一秒就听到了巨大的声音,然后脑中开始走马灯。
王铁成把隔离板搁在旁边,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又开始卸压发帽。
这回他手底下明显慢了下来,每拧半圈就要停一下,拿手背蹭一下额头上的汗,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林毅踩在雷上,低头看着他操作,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王教官,你右手边那颗散雷的线我刚才给你清掉了,你放心拧,底下没东西。”
王铁成手上顿了一下,没抬头,嗯了一声继续拧。
拧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绷紧了,腮帮子咬得鼓起来,手上轻轻一使劲。
咔嗒,一声轻响,压发帽松了。
他拿手托着取下来搁在一边,又拿钳子把击针卡死,最后才把整颗雷体从土里起出来。
王铁成排完雷,整个人往地上一坐,两条胳膊垂在膝盖上,脑袋耷拉着,后背的作训服让汗溻得透透的,风一吹凉飕飕的,他也没动弹。
他实在是没什么力气动弹了,他只想好好休息。
林毅蹲在旁边看着他,从腰包里摸出水壶递过去。
王铁成接过来灌了两口,手抖的跟帕金森一样,以致于水洒出来不少,顺着下巴滴到前襟上。
他搁下水壶,抹了把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我为啥一碰诡雷阵就浑身不得劲不?”
林毅没第一时间接话,就蹲在那,摆出一副倾听的状态。
王铁成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瘸腿,拿手拍了拍膝盖:“这条腿啊,零八年瘸的。”
“嗯。”林毅点点头。
王铁成目光望向远方,感慨道:“那时候我还年轻,跟你们这帮新蛋差不多大,刚进扫雷队没两年。”
“那时候带我的是个老班长,姓赵,北河人,大个子,嗓门比我还粗,手底下那叫一个利索,当时那可是全队公认的排雷一把好手,就没有他拆不了的雷!”
他顿了一下,拿手比划了个位置:“那回也是在北沟,离今天这地方不远,也是诡雷阵,比今天这个还多一层套,五连环带三个诱饵,底下压着松发雷。”
“那天,老班长带着我进去拆,他走前头,我跟后头,然后他摸到核心雷了,让我在旁边盯着伴雷的线。”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啊,觉得自己看明白了,跟他说‘班长,这根线我摸清楚了,直接剪就行’,老班长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再摸一遍’,我嘴上应着,手底下没停,一剪子就下去了。”
说到此处,王铁成的声音低了下去,喉结滚了一下:“但没想到,那根线是他妈的假的,底下还连着一层呢,我这一剪子下去,旁边那颗伴雷当场就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良久才开口道:“老班长离那颗伴雷最近,他扑过来把我按在地上,雷炸的时候他半边身子挡在我前头,然后事情就很简单了,我这条腿保住了,但他没了。”
坡地上安安静静的,连风都好像停了。
康山站在远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余智慧低着头。
王铁成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窝有点发红:“从那以后我就跟诡雷阵较上劲了,专门琢磨这东西。”
“这些年我拆的诡雷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样的套我都见过,可每回一碰上,心里还是发毛,手底下就紧,今天这个阵,我蹲下去摸那几根线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跟当年一模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林毅,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所以,你今天是故意让我拆这颗雷的?”
林毅点了点头,没否认。
这件事他早就听三队长说过了,而今天看到这个诡雷阵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当然,他对于拆这种雷确实也没什么把握,他才排过几次雷啊,理论知识记得呱呱的,实践倒是马马虎虎,跟王铁成这种排了二十多年雷的老手相比,还差了一点。
王铁成叹了口气,拿手抹了把脸:“你踩住雷那一下,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跟当年老班长扑在我身上那时候一模一样,我就想啊,这回可不能再让人替我死了。”
“特别是你喊那句‘别让我看不起你’,我要是缩了,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林毅看着他,语气轻松道:“王教官,这颗雷我确实拆不了,那个闭环结构我没练过,硬上手就是拿所有人的命在赌,我可赌不起。”
“而且,我踩住雷是给所有人开一条路,但最后敢下来拆的是你自己,你要是不敢,咱俩,包括这帮小子今天都得交代在这。”
王铁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你这小子胆子大得没边,心还细得跟针尖似的,我算是服了。”
坡地上新蛋们这会儿也缓过劲来了,康山第一个扯着嗓子喊:“林中队牛逼!王教官牛逼!”
肖恩军跟着喊了一嗓子:“王教官手底下真利索,我都没看清咋拆的!”
余智慧扶着陈平戎站起来,陈平戎两条腿还软着,但嘴没闲着:“王教官,回头您得教教我怎么拆那个闭环,我今儿差点把命丢这儿,得学明白了才不亏。”
王铁成摆了摆手,脸上有点挂不住,嘴上还是硬的:“学什么学,先把你们那手底下的活练明白了再说。”
林毅却在这时候收了笑,站起来扫了一圈周围的山林子,语气沉了下来:“行了,高兴的事等回去再说,王教官,赶紧打电话叫支援,你们赶紧走。”
王铁成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了:“你怀疑这附近还有别的套?”
林毅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铁丝网外头的林子,声音压得有点低:“玟坤既然动手了,不可能只埋一片诡雷阵就收手,这种阵是拿来拖时间的,把咱们困在这片坡地上,等咱们手忙脚乱的时候,真正动手的人再从外头摸上来。。”
王铁成骂了一声,赶紧让人呼喊支援。
林毅转过头冲新蛋们一挥手,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都把枪端起来。”
“来之前我怎么跟你们说的?到了十万大山,枪不许离身,睡觉都得搁枕头边上,现在把枪给我上膛,散开警戒,盯着林子方向。”
新蛋们齐刷刷把枪从肩上摘下来,拉开枪栓推弹上膛,二十八个人散成一个半圆,枪口对着林子方向,一个个脸上没了刚才的兴奋劲,取而代之的是绷紧的警惕。
康山端着枪蹲在土坎子后头,小声跟旁边的肖恩军嘀咕:“你说这荒山野岭的,真有人摸上来?”
肖恩军眼睛盯着林子,嘴里回他:“林中队说有就肯定有,你别废话,盯着点。”
余智慧把陈平戎按在一块大石头后头让他坐着歇着,自己端枪站在旁边,眼神跟刀子似的扫着林子。
叶初抱着枪,目光锐利的打量着周围,寻找最佳的制高点。
林毅站在坡地中间,两只手插在兜里,脸上看着没什么表情,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玟坤动手了,诡雷阵是第一步,先拖住他们。
第二步肯定是派人摸上来,趁乱收人头。
他现在等的就是这个第二步。
他的透视眼往林子深处扫了一遍,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