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颂带着人摸进林子的时候,林毅已经往北走了快一公里了。
两边隔着一道山脊,巴颂在脊线北侧,林毅在南侧,中间隔着密密麻麻的松树和灌木,谁也看不见谁。
但巴颂干了二十年佣兵,光听脚底下的动静就知道前面有人,抬手让队伍停下来,蹲在树根后头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脸色沉了下来。
“前面有人,脚步不重,但走得稳,不是野兽。”巴颂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侬猜,你带两个人往左摸,看看能不能绕到前面去堵住。阿豹,你带人往右,拉开距离,别挤在一块儿。”
侬猜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人往左边钻了。
阿豹也一挥手,领着三个人往右散开了。
巴颂自己带着剩下的人蹲在原地没动,听了一会儿,前面的脚步声还在往北走,没停也没加速。
阿豹凑回来压低声音问了句:“老大,这小子是不是没发现咱们?”
巴颂皱着眉没接话,蹲在那琢磨了两三秒,忽然脸色一变,低声骂了一句:“不对。”
阿豹愣了:“啥不对?”
巴颂拿手拨开前面的灌木丛,往北边林子里指了指:“这小子从坡地上下来之后,没往三队驻地方向跑,反倒往北边钻。”
“北边是咱们来的方向,他往这跑是什么意思?是没头苍蝇乱撞,还是故意往枪口上撞?”
旁边一个佣兵咧嘴笑了一声:“老大,你想多了吧?那小子估计是慌不择路,跑错方向了。一个人落单,能往哪跑?”
另一个也跟着接话:“就是,老大你也太小心了。”
“林毅那小子再厉害,一个人在林子里瞎转悠,撞上咱们十几号人他还能翻了天?蝎子那帮人被他收拾了,那是蝎子太废物,跟咱们能比?”
阿豹也点了点头:“老大,别想那么多,直接压上去把人做了就完事了,他往北跑,正好撞咱们怀里,省得咱们追。”
巴颂没搭理他们,蹲在那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语气很笃定:“不对,这小子没那么简单。”
“他抓了坤泰,知道玟坤饶不了他,还敢带着一帮新兵来十万大山,来了之后还大摇大摆地练排雷,连个护卫都不带,你们觉得这正常?”
猜在旁边听了,皱了皱眉:“老大你的意思是……”
巴颂拿手往四周划拉了一圈:“我怀疑,他这是故意的,故意落单,故意往北跑,把咱们引出来,他身后肯定有暗哨,搞不好是个圈套,就等着咱们往里钻。”
这话一出来,佣兵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都带着不信。
阿豹第一个摇头:“老大,不至于吧?他一个人拿自己当饵?万一咱们真把他围住了,暗哨来不及救呢?拿命赌?哪个当军官的敢这么玩?”
巴颂哼了一声:“他抓坤泰的时候拿自己当过饵没有?踩诡雷阵的时候拿自己当过饵没有?这小子就是个疯子,正常人干不出来的事,他全干得出来。”
侬猜也收了嬉皮笑脸的表情,正色道:“老大说得有道理,万一真是个套,咱们十几号人钻进去,被人从外头包了饺子,想跑都跑不赢。”
巴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语气很干脆:“撤,今天不打了,先撤回去,把情况摸清楚了再说。”
阿豹急了:“老大,撤了万一林毅直接回天狼了呢?他这一回去,再想找机会可就难了,那小子不能天天往十万大山跑吧?”
巴颂一边往后退一边说:“任务完不成,钱拿不到,都比弟兄们把命丢在这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这个道理你都不懂?”
阿豹咬着牙没再说什么,冲旁边几个人一挥手,开始往后退。
队伍刚动了没几步,巴颂兜里的卫星电话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冲其他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起来压低声音:“喂。”
电话那头是玟坤的副官,声音不紧不慢的:“巴颂团长,任务执行得怎么样了?将军让我问一声。”
巴颂捏着电话,语气很稳:“出了点意外。林毅发现了我们,而且我们怀疑这是个圈套,他身后可能有暗哨。”
“我准备先撤,等摸清楚了再动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副官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语气没变,但字字都带着分量:“巴颂团长,你们什么时候能杀掉林毅?”
巴颂咬了咬牙,看了旁边几个弟兄一眼,语气沉下来:“我既然接了这单生意,就一定会办完。”
“林毅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把他脑袋提回来,但今天不行,我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往套里填。”
副官嗯了一声:“行,我等你的消息。”
电话挂了。
巴颂把卫星电话塞回兜里,一挥手:“撤,动作快点。”
十几个人猫着腰往北边退,走了大概二十来步,忽然一声枪响从林子深处炸出来,干脆利落。
巴颂只觉得耳膜一震,下意识往地上一扑,等他抬起头来看的时候,旁边一个弟兄已经仰面倒下去了,额头上开了个洞,红白之物溅了旁边人一脸。
是侬猜手底下那个瘦高个,刚才还笑嘻嘻地说林毅跑错方向了的那个。
十几个人全趴在地上了,一动不动,连喘气都放轻了。
阿豹趴在巴颂旁边,脸贴着腐叶,眼睛瞪得溜圆,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狙击手……一枪爆头……”
猜趴在另一边,拿手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声音发紧:“哪来的枪?咱们侧后方,南边林子里!”
巴颂趴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南边林子,那就是林毅来的方向。
可林毅刚才还在他们南边往北走,怎么绕到他们侧后方去的?
除非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往北走,是故意走给他们看的,绕了个弯子从侧面摸过来了?
……
金叁角腹地,玟坤的私人驻地。
书房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上了。
玟坤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根雪茄,半天没点着,眼睛盯着桌上的卫星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副官推门进来的时候,玟坤连头都没抬,直接问了一句:“巴颂那边怎么样了?”
副官走到桌前站定,腰微微弯着,语气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刚通过话,巴颂说林毅发现他们了,而且他怀疑这是个圈套,林毅身后可能有暗哨。”
“他准备先撤,把情况摸清楚了再动手。”
玟坤手里那根雪茄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响:“撤了?老子花那么多钱请他来,他连根毛都没碰着就撤了?”
副官没敢接话,等了两秒才补了一句:“巴颂说,他既然接了这单生意就一定会办完,林毅跑到天涯海角他也把脑袋提回来,但他今天确实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往套里填。”
玟坤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喘了几口粗气。
再睁开眼的时候,脸上的火气已经压下去大半了:“行了,巴颂那边先不管了。”
“这老东西说得也有道理,林毅那小子鬼得很,万一真是圈套,巴颂那十几号人折进去,咱们这边更没人可用。”
他坐直了身子,拿手敲了敲桌面:“提前撤吧,东西都备好了?”
副官点了点头:“都备好了,车队随时能动,路线也确认过了,渡口那边的人一直在等着。”
“那就动。”
玟坤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拿下来往身上披,“先把货装车,我随后走。”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手刚摸到门把手,门却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一个守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都白了,嘴张着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话来。
“将军!咱们,咱们的生意被人端了!有,有一个新来的将军,说是要接管您的,您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