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叶峰又上了合契崖。这一趟只有四个人:叶峰、林钰倾、沈聿、齐照。
崖底那块石台合着。裂开的那道口子还在,缝口压着的那几块石头是半年前摆的,没人动过。
他们从那道口子下去。钉子还在孔里,没人碰它。
九百八十七级台阶。这一回走得快,两个多时辰。
台阶上那些字还在。走到第八对那个陈九的位置,林钰倾停了一下,用手在那行字上按了按,又走了。
塌方那道窄缝还在。挤过去的时候叶峰摸了一下缝口那块磨圆的石头。
断掉那两级台阶中间架了一块木板。木板是新的,两头钉在石头上,是这半年山上的人下来送东西时搭的。
送东西是每月初三。二十六个人上去以后,山上没断过——每月往下送一趟,米、油、盐、一床新被子。
底下那位老人从来不要。送的人就把东西堆在门洞外头,堆了七个月,堆成一小垛。
叶峰走过那一垛东西的时候看了一眼。米袋子上落了灰,一层。
到底下,那道门洞还在。叶峰把火把灭了。
黑了三个呼吸,眼睛就适应了——这间屋子还是那样,没有光源,可什么都看得见。
屋子空了。
半年前这里头站着二十七个人,围着中间那个孔站成一圈。现在那一圈没了,地上只剩二十七个浅浅的印子。
叶峰在门洞那儿站了一会儿。
他这半年在东阳、在落霞、在沙浦,见过的屋子多了。可他每一回进这间屋子,头一眼看的都是同一个地方——第九个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空着。那位老太太如今在听雪镇一个带院子的小屋里种菜。
只剩一个人还站着。他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正对着那个孔。
那个孔现在不空了。钉尾露在外头一寸不到,四周那二十七道掌印还在,颜色比周围深一点。
老人转过头来。“你来了。”
“老人家。”
“你比我算的慢了二十天。”
叶峰站住了。“您算过?”
“我算你什么时候能明白过来。”老人说。
他的口音还是那么怪,往上飘。这半年他一个人在这儿站着,说话比上回顺了些。
“我算你半年。你用了七个月零二十天。”
“您怎么知道我要来。”
“因为你上回走的时候,我问了你一句话。”
叶峰记得。
——你以为你镇住的,是它的全部?
“我这半年一直在想那句话。”叶峰说。
“想出什么来了?”
“想出来两件事。”
叶峰往前走了两步。“第一件:外头有很多。四十三口井,九处海眼,两千年,一代一瓢。”
“第二件——”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孔。“我不知道这底下现在还剩多少。”
老人笑了。
那是叶峰头一次看见他笑。
“坐。”老人说,“这儿没凳子,你就坐地上。”
叶峰坐下了。林钰倾在他旁边坐下。沈聿和齐照站在门洞那儿没有过来。
老人没有坐。他站了两千年,坐不下去。
“我下来那年,”老人说,“这底下是满的。”
“怎么个满法。”
“满到我站在这儿,手举起来,够不着盖。”
叶峰愣住了。“这屋子多高。”
“比人高一点。伸手够得着。”
“我说的是那时候。”老人说,“那时候这屋子里不是空的。”
“底下那东西是往上顶的。它顶到这儿——”
老人抬起手,比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我们二十七个人,那时候是站在它里头的。”
“像人站在水里,水到胸口。”
屋里静了很久。“后来呢。”
“后来一年一年往下退。”
“退到我腰。”
“退到我膝盖。”
“退到我脚踝。”
老人把手放下了。“我头一百年数着退。后来不数了。”
“为什么。”
“因为退得太慢,一百年退一寸,数着难受。”
“老人家。”
“嗯。”
“它退的时候,您身上是什么感觉。”
老人想了想。“轻。”
“轻?”
“它压着的时候,我们二十七个人是泡在里头的。”老人说,“泡着的时候人不用使多大劲——它托着你一半。”
“它退一寸,我们身上就重一分。”
“到后来它退到脚踝了,那块盖的分量,全压在我们二十七只手上。”
叶峰的手在身侧攥紧了。“也就是说,”他说,“越到后头,你们越吃力。”
“对。”
“最吃力的是最后这几百年。”
“对。”
老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一点没变。
“所以第十九对那个丫头下来的时候,是最难的那一段。”
“她替齐照顶的那三百年,比头一千年还沉。”
叶峰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往四周看。
这间屋子四十六步一面,四面一样长,顶不高,伸手够得着。地是石头的,干的,什么都没有。
空的。“老人家。”
“嗯。”
“现在这底下——”
老人抬起手,往四周扫了一圈。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人指路。
“你自己看。”
“你看这屋子多空。”
叶峰站在那间空屋子里,很久没有说话。后来是林钰倾开口的。
“老人家。”
“丫头。”
“既然它已经空成这样了。”她说,“那我们钉那根钉,还有什么用。”
老人转过头看她。“有用。”
“什么用。”
“剩下的这点,它出不去了。”
“可外头那些呢?”
老人没有立刻答。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块盖,看了很久。
“外头那些,是散着的。”
“一瓢一瓢,散在四十三个坑里,散在九处海眼里,散在人间到处。”
“散着的不成事。”
老人的声音低下去了。“可它要是聚起来——”
上来之前,叶峰问了老人最后一个问题。
“您为什么不上去。”
老人这一回答得很快。“上头那二十六个,是我让他们走的。”他说。
“他们该走。他们两千年了,够了。”
“我不一样。”
“您哪儿不一样。”
老人抬起手,在这间空屋子里划了一圈。
“我在这儿站了两千年。”
“这底下什么时候是满的,什么时候退到我腰,什么时候退到我脚踝——只有我知道。”
“外头那些人不知道,你们也不知道。”
他把手放下了。“所以我还得站在这儿。”
“替你们看着。”
“看着什么。”
老人抬起头,看着那个孔。那一眼看了很久。
“看着它什么时候。”
“从外头。”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