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口井,起了两个月。两边分头动手。
赵观澜给的那十四个人,头一天到东阳的时候,四百多个人围着看了半天。
那十四个人里有八个是四五十岁的,六个年轻的。他们不穿黑衣服,不蒙脸,看着就是十几个普通人——有一个是开货车的,有一个在县城里教书,还有一个是女的,四十来岁,一手厚茧。
沈聿跟他们头一回打照面,问了一句:“你们平时干什么的。”
“上班。”那个开货车的说。
“上班?”
“我跑长途。”那人说,“一个月跑二十天,剩下十天办这边的事。”
“办了多少年了。”
“十一年。”
沈聿愣了一下。“那你们……你们家里人知道吗。”
那个开货车的看了他一眼。“我媳妇知道。”
“她怎么说。”
“她不说什么。”那人说,“我们那一脉,男的女的都一样。她小时候也差点被挑上。”
沈聿没有再问下去。他们干活很利索。
第一口井是在河南。
那口井埋在一个乡镇卫生院的地基底下。他们头一天到,第二天早上就动土,中午挖开,下午三点起完。
半天。叶峰是第三天赶到的。
他到的时候,起井那伙人已经走了。卫生院旁边那个村子,三十几个人躺下了。
“这是怎么回事。”
村里的人说不清。他们只知道前天晚上开始,村东头那一片的人陆续开始发热、乏、说胡话。
叶峰在那个村子里待了六天。头一天他没治人,先转了一圈,从村东头转到村西头,一户一户敲门。
村东头那一片二十几户,靠卫生院最近的六户人家全躺下了。往西走,越走越轻。走到村西头那口老井那儿,一个躺下的都没有。
他在村里那张水泥球台上画了个圈。
“这个圈里的,全得看。”
“圈外头的呢。”
“也看。看完记上,回头再来一趟。”
三十几个人他一个一个看过来。有二十几个是轻的,扎两针、开三副药就能走。有七八个重的,得他自己动手。
最重的是一个七岁的男孩。
那孩子在卫生院对面那户人家,是烧了两天两夜才被家里人抱出来的。他妈抱着他站在门口,手抖得抱不住。
叶峰接过来,往那张球台上一放。
“按住他两条腿。”
“大夫——”
“按住。”
他扎了七针。扎到第五针的时候那孩子叫起来了,叫得整个村子都听见。
“再按紧点!”
“大夫他疼——”
“他叫得出来就是好事!”
七针扎完,孩子的烧退了半分。叶峰又守了两个时辰,才敢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晃了一下,扶住了球台。
第六天夜里,他给最后一个人扎完针,从那户人家出来,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根烟。
沈聿蹲在旁边。“峰哥。”
“嗯。”
“他们那个法子快。”
“快。”
“咱们要是也那么干——”
“沈聿。”
“我就是说说。”
叶峰把烟掐了。“他们起井的时候,那一井东西是往四面漏的。”
“漏出去的落在哪儿,他们不管。”
“他们只管把那口井掏空。”
“咱们不能这么干。”
“我知道。”沈聿说,“我就是心疼你。”
从第二口井起,两边分了工。赵观澜那边起没人住的地方——荒山、废矿、河滩。
叶峰这边起人多的地方。同一个法子,同一口井,两边的时间差得很远。
赵观澜的人:半天,最多一天。叶峰这边:三天到五天。
前两天不动手,先看。他要把那口井周围三里地的人先摸一遍,谁身上有多少,谁扛得住,谁扛不住。扛不住的先治,先转走。
第三天起井。起完不走,还得再待两天,把周围的人再看一遍。一口井,五天。
第九口井起完那天,赵观澜来了一趟。他站在那个村子的村口,看着叶峰从一户人家里出来。
“你这个法子,走不完这三十二口。”
“走得完。”
“两个月?”
“两个月。”
“你算过没有,你这样一口井五天,三十二口是一百六十天。”
“我算过。”叶峰说,“所以我这边一次开三个点。”
赵观澜看了他一会儿。“你把你的人拆成三拨。”
“对。”
“你自己一个人跑三个点。”
“对。”
“你身子扛得住?”
叶峰没有答。后来赵观澜说了一句话。
“我那边起了十一口,倒下去两百多个人。”
“你那边起了九口。”
他停了停。“一个没倒。”
那句话说完他就走了。第二十九口井,是在陕西。
那一处埋在一个废弃的砖厂底下,周围三里地没人住——这本来该是赵观澜那边起的,可他们那十四个人当时全在南边。
叶峰去了。挖开,下去,一切照旧:水泥屋子,石板,井口。
石板抬开的时候,底下泛着白。叶峰把左手伸下去。
那缕东西凝成线,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又不肯下?”沈聿在旁边问。
“不是。”
叶峰的眉头皱起来了。前八口井,那缕东西都是走到一半犹豫一下,压半寸就下去了。
这一次不一样。它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不是不肯下——是底下有东西把它顶住了。叶峰把手往下压。
压不动。“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叶峰没有答。他把手收回来,趴到井口上,往下看。井底那一层白在动。
不是平静地泛白,是那种翻涌的动——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
“峰哥,你退开点。”
“别说话。”
叶峰趴在井口上,听。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然后有声音上来了。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隔着好几层东西传上来的。
它先是含含糊糊的一串音。叶峰听不清。
他把耳朵往下凑了一寸。那声音清楚了。
它在叫一个名字。叶峰整个人僵在井口上。
那不是他没听过的声音。那也不是落雁口那一夜的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的,轻的,带着一点东阳本地的口音。它在叫:
“倾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