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清晨。
窗外有鸟叫,不是画眉,是另一种声音短促的鸟,叫得很有节奏,像在数拍子。他听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胳膊还酸着,但心里不觉得苦。
早上日常训练,训练完出一身汗。
洗完脸,更衣吃早饭,而后他骑马出城。
今天走的是另一条路,穿过一片早市,卖菜的、卖花的、卖早点的,人声鼎沸。赵孟林从人群中穿过去,看着早上热闹的场面,心中不起波澜。出了城门,走上通往上都骑兵学院的管道,视野才豁然开朗。朝阳已经很毒了,路边的树冠虽然高大,依然会有斑驳的日光照在路上。路两旁的农田里,早起的农民已经在地里劳作。
到了教习巷,刚进门,就看到赵桓已经在院子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褐,袖口扎着黑色护腕,脚蹬一双旧马靴。
“先练刀。”赵桓说,“昨天的三式,练一遍给我看。”
赵孟林拿起木刀,从起手式开始,迎风劈、撩阴刀,一气呵成。赵桓站在旁边,目光跟着他的刀锋走。
“起手式重心稳了。迎风劈的手腕还是有点僵,但比昨天好。撩阴刀的弧度够了。”
赵孟林收刀,微微喘气。
“今天学第四到第六式。”赵桓从兵器架上取下另一把木刀,站到院子中央。
“第四式,横扫千军。刀从身体右侧向左平扫,目标是敌人的腰腹。这一式要的是腰力,不是臂力。”
随后赵桓开始示范:刀身平举,腰身一拧,木刀带着风声从左向右扫过,又反过来从右向左。动作连贯,像一阵风。
赵孟林跟着做。第一下扫出去,身体跟着转,差点站不稳。
“重心压低。脚要抓地。”赵桓出声纠正。
赵孟林足足练了二十次,总算稳住了。
“第五式,挑刀式。从下往上挑,目标是敌人的手腕和兵器。这一式是破敌兵器的,不是杀人,是缴械。”
然后赵桓开始示范:刀尖从下往上猛地一挑,动作短促有力。
赵孟林练了二十次,手腕已经酸得发抖。
“第六式,反手劈。反握刀柄,从左上向右下劈。这一式是近身缠斗用的,敌人贴得太近的时候,正手劈不开,就用反手。”
赵桓把刀柄在手中一转,反手劈出,刀锋走了一条诡异的弧线。
赵孟林试了十次,刀总是脱手。
“握紧。反手的时候虎口要扣死。”赵桓走过来,掰开他的手指,重新调整握姿。
又练了二十次,终于有一刀没脱手。
“行了。今天这三式,回去练一百遍。明天我要检查。练完新招式,要把前六式连起来练一遍。”赵桓收起木刀,“休息一刻钟,然后学马槊。”
赵孟林靠在石桌边,仰头灌了几口水,擦了擦额头的汗。
一刻钟后,两人上马。今天马槊练刺击的精准度。赵桓在院角挂了三个拳头大的草靶,让他依次刺过去。
第一次,刺中了第一个,第二个偏了。第二次,刺中了前两个,第三个偏了。
“不要急。刺完一个,收槊,再刺下一个。马在动,你的身体要跟着马起伏,在最高点把槊送出去。”
赵孟林深吸一口气,一遍一遍地刺。不知道刺了多少次,手臂已经麻木了,但最后一次,他连续刺中了三个靶,槊尖稳稳地扎进草靶中心。
“不错。”赵桓说,“今天就到这儿。下午未时三刻,你再过来,我给你讲讲学院入学考试的细节。然后我带你去学院的校场走一圈,认认地方。”
赵孟林翻身下马,腿有些发软,休息片刻,才恢复正常。
午饭后拿出定澜诀手抄本,练了一刻钟的呼吸。今天做到了二十九次呼吸才觉得憋闷。
未时三刻,赵孟林准时出现在赵桓的院子里。
赵桓已经泡好了茶,石桌上摆着几张纸和一幅地图。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赵孟林坐下。
“入学考试为七月八日,九日、十日,最终结果七月十六公布。还有二十天。”赵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考试分四科——骑射、步射、器械、战术。每科分甲、乙、丙、丁四等,必须全部甲等才能录取。这个你知道。”
赵孟林点头。
“骑射,你已经有甲等上的水平,你要提前三天去考场适应马匹。骑射考的是马上慢步射、小跑射、疾驰射,共九箭。满分二十七分,甲等上需要二十五分以上。”
“步射,站姿射固定靶。你的水平肯定没问题,但考试的时候是移动靶。靶子会从不同方向出现,你要在限定时间**完。这个考的是反应速度和稳定性。回去让你手下的人做个移动靶,绑在绳子上拉着练。”
“器械,你可以用手戟。但你手戟的套路要打磨,不能光练招式,要有实战感。考试的时候,考官看的是你的发力、节奏、攻防转换。”
“战术,笔试或推演。历年题目我给你了,你先看。不懂的问我。”
赵孟林一一记下。
赵桓又摊开地图,指着上面的标注:“这是骑兵学院的平面图。我跟你说说学校的情况。”
赵孟林凑过去看。
“学院占地极广,正门进去是主道,两侧是教学区——经史馆、战术讲堂、律法教室、算学馆。主道尽头是校场,能同时容纳五千人操练。校场东侧是马厩,养着一千匹军马;西侧是器械库和靶场。北面是学员宿舍,每间住四个人。”
“教学分三个方向。第一是军事理论——兵法、战史、地形学、情报收集和分析。第二是军事技能——骑射、步射、器械、格斗、马术。第三是军事法规——军法、军队管理、后勤补给。”
“学院有教习三百多人,大多是从五大军团退役的军官。格斗教习有八个人,我是头一个。”
赵桓的语气很平淡,但赵孟林听出了那背后的分量。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赵桓放下笔,看着他,“帝国五大军团——飞骑军、铁龙军团、玄武军团、朱雀军团、虎贲军团。其中只有飞骑军是全骑兵军团。其他四个军团以步兵为主,骑兵只是辅助。飞骑军平时驻扎在北境,各部队分驻不同要塞。军部在上都城外西边。”
“所以,”赵桓的语气郑重起来,“骑兵学院毕业的学员,基本上都要去飞骑军做军官。飞骑军的军官,十有八九是从骑兵学院出来的。”
赵孟林心里一动。
“考试之前,你还要做一件事。走,我带你去学院校场转转。”赵桓站起身。
两人出了院子,沿着教习巷往西走了几步,就到了骑兵学院的侧门。赵桓跟守门的兵丁打了个招呼,领着赵孟林走了进去。
校场比赵孟林想象的大得多。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地,被马蹄和脚步踩得结结实实。远处有一排排靶子,一群学员正在练射箭。更远处是马厩,传来马匹的嘶鸣声。
“这是骑射考试的场地。”赵桓指着校场东侧的一片区域,“到时候你会从这里进场,沿着这条线跑,靶子在右侧。你先熟悉一下地形。”
赵孟林看着那片开阔地,心里默默估算距离。
“那边是器械考试的场地。”赵桓又指向西侧的一大片空地,上面画着白线,摆着很多木人桩。
两人在校场里走了一圈。赵桓指给他看候考区、更衣处。赵孟林一一记住。
“行了,回去把定澜诀和力量练好。明天照常。”赵桓说。
赵孟林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心里对二十天后的考试有了更具体的画面。
回城的路上,去了陈大人家送拜帖,管家收了,言说晚上家主回来就禀报。
申时末,赵孟林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一条石青色的革带,带着赵平赵安,带着父亲给准备的礼物,骑马往孟家去。
孟家住在城东的永宁坊,宅子是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前两棵槐树。
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快步迎了出来。他身材高挑,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举止文雅。身后跟着一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身量壮实,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灰色短褂,腰间束着皮带,笑呵呵的。
“赵少爷!在下孟兴文。”高挑青年抱拳行礼,“这是我弟弟孟兴武。父亲在花厅等着,快请进。”
赵孟林还礼:“兴文兄客气了。”赵平递上礼物——都是家里提前准备的,用红绸包着。
孟兴文引着他往里走,孟兴武在旁边跟着。穿过影壁、前院,来到中院花厅。孟广德坐在主位上,见赵孟林进来,站起身迎了两步。
“子正!”孟广德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目光里带着审视,“赵爵爷写信来,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我可得好好看看,爵爷的儿子到底什么成色。”
赵孟林躬身行礼:“孟伯伯,家父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好好好。”孟广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引着他坐下。
赵孟林在椅子上落座,孟兴文和孟兴武坐在旁边。孟广德的目光一直在赵孟林身上转。
“子正,你父亲说你毕业考试全校第一,四科甲等。骑射二十五分?”孟广德问。
“是。”
“步射呢?”
“站射十箭九中。”
孟广德点了点头,对两个儿子说:“你们听听。人家十六岁,你们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孟兴文笑了笑:“爹,我十六岁还在背经史呢。”
孟兴武挠挠头:“我十六岁在街上打架。”
一屋子人都笑了。
孟广德转头对身边的夫人说:“去把两个儿媳妇叫来,跟子正认识一下。”
不多时,门帘掀开,走进来两个妇人。前面那个二十三四岁,瓜子脸,皮肤白皙,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举止端庄。后面那个二十上下,圆脸,大眼睛,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笑容爽朗。
“子正,这是你两个嫂子。”孟广德指着她们,“老大媳妇李氏,老二媳妇王氏。”
赵孟林起身行礼:“两位嫂子好。”
李氏微微欠身:“赵少爷一路辛苦了。”
王氏笑盈盈地说:“赵少爷,听说你骑射很好?改日给我们露一手。”
赵孟林谦虚了几句。
孟广德又问:“你跟着赵桓教习练功?”
“是。”
“赵桓可不是谁都收的。他收你,说明有底子。”孟广德端起茶杯,“来,说说你觉得自己最大的长处是什么?”
赵孟林想了想:“能吃苦。”
孟广德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这倒是赵家人的老脾气。”
孟兴武插嘴:“爹,子正要考骑兵学院,以后出来就是军官。到时候我们巡检司可要多联络,我们司里好几个头头都是从飞骑军退下来的。”
孟广德瞪了他一眼:“人家还没考呢,你急什么?”
孟兴武嘿嘿一笑:“迟早的事。”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孟广德又问了赵逸爵爷和奶奶的情况,赵孟林一一作答。
饭后,孟广德把赵孟林单独叫到书房。
“子正,你父亲在信里说,你是个心里有数的人。”孟广德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我今天见了你,觉得你父亲没夸错。”
赵孟林静听,没有接话。
“考上骑兵学院只是第一步。”孟广德端起茶杯,“飞骑军才是你真正的战场。你家在那里拼了三百多年。你去了,不能给你赵家丢人。”
“孟伯伯放心。”
孟广德点了点头,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笔记递给他:“这是我当年用过的兵法笔记,你拿去翻翻,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赵孟林双手接过,郑重地道谢。
亥时初,赵孟林起身告辞。孟兴文和孟兴武送他到门口。已经非常熟络。
“子正,有空常来。”孟兴文说。
“考上骑兵学院,我请你喝酒!在上都城如果遇到些小事,记得找我。”孟兴武拍着他的肩膀。
赵孟林笑着应了,翻身上马。
回到永通巷,已经快到亥时末了。赵孟林洗了个澡,走到后院。
他站定,开始练定澜诀。
吸、屏、呼、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