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的使者是在开荒出事的第二天到的。
来人名叫刘幕僚,是郭淮的亲信,穿着一身长衫,看着文质彬彬,眼里却透着精明。见了李弘毅,客客气气行礼,开口先把崔勇骂了一通,说他矫诏自立、残害百姓,然后才说明来意——郭淮愿意与李弘毅结盟,联手对抗崔勇。
“李刺史,”刘幕僚笑着道,“崔勇占了洺州,下一步要么打邢州,要么打磁州。我们两家唇亡齿寒,不如联手。我家使君说了,只要您肯出兵从侧面牵制崔勇,等打下洺州,洺州全境都归您。另外,我家使君愿意先送五千石粮,当作诚意。”
堂下众人都心里一动。
洺州全境,再加五千石粮,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尤其是眼下粮荒当头,五千石能解燃眉之急。
可李弘毅没动心,靠在椅背上,指尖慢悠悠叩着案几:“郭使君倒是好算盘。洺州现在在崔勇手里,他拿别人的地盘做人情,一本万利啊。”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冷了下来:“想结盟也行。一万石粮,三天内送到磁州。洺州全境,打下就归我,郭使君不能派一兵一卒进驻。至于出兵牵制,我会按自己的节奏来,什么时候打、打哪里,不用他教。”
刘幕僚脸上的笑僵住了。
一万石?还要三天内送到?这狮子大开口也太狠了。
“李刺史,这条件未免太苛刻了。”他皱着眉,“五千石已经是我家使君能拿出来的极限了。邢州也受了灾,粮仓也不富裕。”
“那就没得谈。”李弘毅淡淡道,“急的是你们,不是我们。崔勇打邢州,至少要半个月;打磁州,他得掂量掂量。郭使君要是觉得不值,大可回去,等着崔勇兵临城下再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听得出来——他吃定了郭淮撑不住。
刘幕僚脸色变了几变,显然没料到李弘毅这么硬。他本以为对方缺粮,肯定会顺势答应,没想到反倒被拿捏住了。他沉吟半晌,才道:“此事在下做不了主,得回去禀报我家使君。这样,七千石,如何?这真的是底线了。”
“一万石,少一粒都不行。”李弘毅寸步不让,“还有,打下洺州后,邯郸县得留作缓冲,郭使君的人可以驻军,但不能超过两百。多一个人,盟约作废。”
这是退了半步,给了郭淮一点余地,也留了个心眼——邯郸县卡在邢州和洺州中间,郭淮驻军,等于有个缓冲;但只许两百人,又翻不起风浪。
刘幕僚咬了咬牙:“好。在下这就回去禀报我家使君。三日之内,必有答复。”
他匆匆行了礼,转身就走。看样子是真急了。
人走后,堂里众人都松了口气。
陈墨面露喜色:“使君高明!真要是能拿到一万石粮,缺口就能补上大半了。”
“别高兴太早。”李弘毅却没笑,“郭淮素来狡诈,答应得痛快,未必真心。粮可能会缺斤短两,盟约也未必作数。不能全靠他,我们自己的后手,一点都不能松。”
霍彦威点头:“末将明白。北线防务绝不会松懈。”
苏屿也道:“河东买粮的事,我还是尽快出发。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
李弘毅“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舆图上的邯郸县。
郭淮要是真答应,说明他已经被逼到绝路了;要是不答应,也没关系,反正磁州守得住,耗得起。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盟友,是实实在在的粮,和不费吹灰之力拿洺州的机会。
散了议事,李弘毅往后院走。路过张淑娴的院子,见里面还亮着灯。
他想起白天开荒遇狼的事,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进去。
屋里,张淑娴正对着名册发呆。受伤的三个流民已经抬回来了,医官在治,命保住了;可被狼拖走的那个,找了一下午,只找到半只鞋,人肯定是没了。
她心里堵得慌。
是她提议开的荒,是她选的人,现在人死了,她脱不了干系。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见李弘毅,连忙起身行礼,声音有些哑:“夫君。开荒的事,是我思虑不周,没料到山里有狼。请夫君降罪。”
李弘毅看着她。她眼睛有点红,却没哭,腰杆挺得笔直,像上次挪营犯错时一样,安安静静等着发落。
“降罪就免了。”他走到桌边,看着摊开的名册,“山里有野兽,是常理。你第一次管这事,想不到也正常。”
他顿了顿,又道:“往后每队配三个猎户,带弓箭。天不黑就收工,不许贪多。死的那个人,按阵亡抚恤,家里人官府养着。”
张淑娴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意外。她以为至少会被斥责一顿,没想到他半句重话都没说。
“夫君……”
“别觉得侥幸。”李弘毅看着她,语气很严,“这次是给你交学费。下次再出这种事,我不会再轻饶。开荒可以慢,不能再死人了。”
“是!我记住了!”张淑娴躬身,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我明日就去山里重新选地方,选离山口近、视野开阔的地方。每队加派猎户,日落前必定返程。”
“嗯。”李弘毅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张淑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轻了一些,却也更沉了一些。
轻的是他没怪罪,沉的是这条人命的债。
她拿起笔,在名册上那个遇难者的名字旁边,重重画了个圈。
这笔账,她记着。
往后,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洒在纸面上,冷清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