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传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上午九点,资产清点评估组刚把两辆卡车开到二号仓库外,铁门前便已经黑压压堵了两百多名职工。
不少人手里还攥着扳手和铁棍,将通往仓库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不许搬!这是我们器件厂几十年攒下来的家底,谁敢动一台机器,先从我们身上踩过去!”
“东方曙光骗人!说好了合资搞芯片,背地里却卖厂裁员,把我们这些老职工往死路上逼!”
两名跟着评估组过来的总部资产清查员试图上前解释。
其中一人刚把手里的清点表递出去,便被冲在最前面的中年汉子一巴掌拍飞。
纸张瞬间散了一地。
“滚出去,少拿这些假账糊弄人!”
人群猛然往前一涌。
几名情绪激动的职工伸手抓住总部人员的衣领,来回推搡拉扯。
评估组的人只能护着随身公文包不断后退。
混乱之中,有人被推倒在地,现场转眼乱成一团,眼看便要演变成群殴。
“都给我住手!谁再动手试试!”
一声厉喝突然从人群外围炸开。
吴志清带着十几名安保队员大步冲开缺口,直接插进双方中间,硬生生将拉扯在一起的两拨人分开。
“我是总部吴志清!刚才谁把人推倒的,站出来说话!在厂区里聚众闹事,真以为公司没有规矩了吗?”
吴志清站上台阶,暂时压住了前排的骚动。
人群里却仍有人不服气地叫嚷。
“吴助理,你们把老厂地皮换了,机器卖了,难道还不准工人问一句吗?我们一家老小全指着这份工资吃饭呢!”
“就是!今天不把去留说清楚,谁也别想从仓库里拉走一颗螺丝钉!”
眼看人群又要躁动起来,两辆面包车突然停在空地边缘。
王玉玲紧接着推开了车门,带着六名财务和人事专员快步走了进来。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大卷刚印好的白纸和浆糊桶。
王玉玲根本没跟堵门的人争辩,径直走到仓库旁边的砖墙公告栏前,一挥手:“全贴上去,一张都别漏!”
六名专员手脚麻利,刷浆糊的刷浆糊,展纸的展纸。
不到两分钟,整整十二张印着大号表格的纸,便铺满了半面墙。
设备评估明细表。
职工岗位安置去向表。
转岗培训及过渡期补偿方案。
郊区新厂区首批入驻人员名单。
王玉玲拍掉手上的浆糊,转身面向吵闹的人群:“谁说东方曙光要卖厂裁员的?自己长了眼睛的,现在都过来逐字逐句看清楚!”
前排几个工人将信将疑地凑上前。
后面的人也纷纷踮起脚尖,不断向公告栏前挤。
一名懂行的机修工指着第一张表,突然高声喊道:“这评估表上准备处理的,全是三号库里那批七十年代的普通民用装配机!”
“你们看下面加粗的字,核心光刻、扩散、测试及精密光学工艺装备,一台不卖,全部封箱转运到西郊新洁净厂区!”
旁边几个年轻人已经挤到了岗位安置名单前,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往下划。
“有我!生产车间和技术岗全员优先进西郊新基地,工资按照新核定标准上浮百分之十五,厂里还配班车接送!”
“老李,你们辅助班组也有安排!需要转岗的,先带薪脱产培训三个月,学完直接分配去江启程的封装基地。不愿意去的,也按照工龄给足三倍安置补偿!”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句:“那到底裁谁啊?”
一名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挤到最右边那张红框表格前,眯着眼睛看清了标题。
紧接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裁的是这几个!原综合一科、原调研室、原接待办、原外联科全特么是只拿工资不干活的虚设行政岗!”
话音落下,刚才还攥着扳手喊打喊杀的几十名车间工人,看清墙上的白纸黑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众人手里的工具悄悄垂了下来,不少人也慢慢低下头。
“合着人家一台干活的机器都没卖,咱们工人的饭碗也一份没动,还给涨了工资啊!”
刚才拍飞清点表的中年汉子,盯着新基地名单上自己清清楚楚的名字,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转身来到资产清查员面前,连连拱手:“对不住,兄弟,我是听人说要卖厂下岗,一时急糊涂了。”
“谁他娘的昨天晚上在澡堂里造谣的?”
人群里突然有人反应过来,猛然转过身,在攒动的人头里扫了一圈。
紧接着,他抬起手,死死指向后排那个正缩着脖子往外蹭的干瘦男人。
“孙德明!原总务科副科长!昨天晚上就是你在二号楼门口挨家挨户敲门,说东方曙光要卖光设备、让全厂下岗,还鼓动我们今天一早来堵仓库!”
几十名意识到自己被人当枪使的车间工人,立刻一下调转方向,将正准备开溜的孙德明团团围住了。
“老孙,公告墙上的安置名单前天就发到各科室传阅了,你为什么压着不让我们看啊?”
“你自己的总务副科长闲差被撤了,就骗我们这些干活的人替你挡枪、替你闹事,你安的什么心呢?”
孙德明被几十双愤怒的眼睛死死盯着,吓得腿肚子不断发颤。
他双手胡乱摆动,额头上全是冷汗:“不是,你们听我解释,我没收到什么名单”
“放屁!昨天下午我亲眼看见人事科的小姑娘,把红头文件交到了你手上!”
面对众人的质问,孙德明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他只能翻来覆去地嘟囔:“我我这都是为了老厂好,我真的是为了咱们老厂好”
仓库门前,几十名车间工人将孙德明围在了中间,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他的脸上。
吴志清拨开人群走进去,手里捏着一张刚从王玉玲那里拿来的文件签收单,直接递到了孙德明鼻尖下面。
“孙副科长,刚才你一口咬定自己没见过安置名单。可昨天下午两点十分,人事科的同志把红头文件送到总务科,签收人这一栏,白纸黑字写着你孙德明的名字。”
“你老实说,是不是早就看过真实的资产处置和职工安置方案了?”
吴志清的手指,重重点在纸页最下方的签名栏上。
孙德明死死盯着那张签收单,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不断往下流,脸皮瞬间没了血色。
“我我昨天下午正忙着核对库房台账,就是随手签了个字,真没仔细看里面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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