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
秦鸢的耳麦里传来洛红缨的声音,干脆得没有多余字眼。
“军部外勤已经接入省城巡署总端口。三十分钟内,谁敢切现场画面,我撤谁的章。”
秦鸢抬头,声音压低:“令主,洛将军给了三十分钟。”
叶长生把沾血账册往桌上一推:“够了。”
严正松脸色铁青:“军部也要插手商盟案?”
通讯那头,洛红缨冷声道:“严副署长,我只问一句,北郊血库算不算命案?天策死士携带黑曼陀药剂算不算危险管制?你要是答不上来,我替你答。”
严正松喉咙动了动,没敢接话。
顾倾城看向叶长生,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松了半分:“叶先生,外网恢复了。七省商会端口也全接上了。”
叶长生扫过屏幕上亮起的一张张脸:“那就继续。”
许百川拄着拐杖,脸上肉抖了一下:“叶长生,你别太过分。省商会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没掀桌。”叶长生抬手指了指长桌,“我接管这张桌。”
他语气不重,七省端口后那些人却都安静了。
顾倾城站在他身侧,手里捏着平板,红唇抿了一下。
她刚才还想着程序,想着证据链,想着别让裴玄策抓到把柄。可看着严正松和许百川一个接一个进来,她忽然明白,规矩从来就没站在顾氏这边。
她把平板递给周岚:“公开流水。罗青转出的六十亿,按收款账户排序。谁收了钱,谁自己解释。”
许百川怒道:“顾倾城!”
顾倾城没看他:“许老,您先排第三。别急。”
屏幕里,南陵商会席位有人开口:“顾总,省城这边的事,七省未必方便参与。”
叶长生抬眼:“不方便就下线。”
那人脸色一僵。
叶长生又道:“下线的,我按收钱算。”
端口后所有人都坐直了。
周岚手指飞快敲下去,一条条转账记录被投到残屏上。省商会、巡署基金、新闻协会、几家壳公司,名字和金额排得清清楚楚。
严正松身后几名巡署人员互相看了一眼,胸前记录仪还亮着,没人敢动。
魏宗恒趴在地上,嘴里发出低笑:“你们以为公开就有用?裴盟主不会让这事停在省城。”
叶长生低头看他:“你主子都不要你了,还替他操心?”
魏宗恒闭上嘴,眼里却还有一点幸灾乐祸。
同一时间,京城镇龙台西侧。
天策总舵议事厅里,赤金令册还摊在长案上。
裴玄策看着省城传回的画面,掌心碎玉割开的伤口还在渗血。
四名执令官跪在下方,没人敢抬头。
瘦高账房罗青站在案侧,低声道:“盟主,省城听证已经被军部外勤托住。洛红缨接入巡署端口,三十分钟内不好再断。”
裴玄策拿起帕子擦手:“严正松废了,许百川也废了。”
罗青道:“要不要让七省分舵直接动?”
“叶长生就在镜头前。”裴玄策抬眼,“现在动,七省商会都看着天策灭口?”
罗青立刻低头:“属下失言。”
裴玄策把染血帕子丢进铜盆:“省城分会丢了,外面的场面先让他赢。里面的局,不能再输。”
一名执令官小心开口:“盟主指的是鸿门宴?”
裴玄策没有回答,只问:“陈供奉还在闭关?”
罗青脸色变了变:“陈老……陈供奉闭死关已有七年。省城那边一直传他坐化,实际还在镇龙台后山。只是他脾气怪,连总舵令都未必请得动。”
裴玄策冷声道:“不是请,是送药。”
罗青抬头:“您要动那株玄门灵药?”
议事厅里几名执令官同时吸了口气。
天策总舵藏药无数,可真正能让抱丹之上的老怪物动心的,只有一株。
裴玄策道:“把九叶龙髓芝取出来。”
罗青喉结滚动:“盟主,那是红叶金帖那边点名要留的东西。若交给陈供奉……”
“叶长生活着,镇墟牌开不了,红叶金帖要再多药也没用。”裴玄策盯着省城画面里的旧道袍身影,“战沧海死得太快,说明普通抱丹挡不住他。鸿门宴上,必须有人能坐镇。”
执令官低声道:“陈供奉当年在省城做过天策镇门供奉,一只手压过三名化境巅峰。若他出山,叶长生未必能走出宴席。”
裴玄策指尖敲了敲桌面:“不是未必。”
他站起身:“我要他走不进下一扇门。”
罗青不敢再劝,躬身退下。
半刻钟后,镇龙台后山石门前,八名黑衣武者抬着一只寒玉药匣停下。
山道两旁没有灯,只有石门缝里透出暗红热气。
罗青上前,双手托起总盟令牌:“天策账房罗青,奉盟主令,求见陈供奉。”
石门里没有声音。
一名武者低声道:“罗先生,陈供奉闭关前说过,十年内谁扰他,谁死。”
罗青额头渗汗:“开匣。”
寒玉匣盖揭开,九片赤金色叶瓣舒展开,药香顺着山风灌进石门。
下一息,石门内传来一阵锁链拖地声。
“九叶龙髓芝?”
声音又哑又沉,带着多年没开口的涩意。
罗青立刻跪下:“陈供奉,盟主奉上灵药,请您出关,助天策镇一场宴。”
石门后的人笑了两声:“裴玄策那小子,当年见我都得端茶。现在当了盟主,倒学会拿药使唤老夫了?”
罗青头埋得更低:“盟主说,此药只作见面礼。事成之后,镇墟牌开出的第一份古阵图,也由供奉先看。”
石门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厚重石门向两侧挪开。
热气扑出,八名武者被逼得连退三步。
一个干瘦老人坐在石室中央,头发乱得披到肩上,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身边堆着几根断裂铁链,膝前摆着半只兽骨酒壶。
罗青不敢直视:“陈供奉。”
老人抬手一抓,寒玉匣隔空飞入掌心。
他捻下一片叶瓣塞进嘴里,咀嚼两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叹息。
“七年了,天策终于舍得拿点像样东西孝敬老夫。”
罗青道:“省城供奉战沧海已死。”
老人嚼药的动作停了停。
“战沧海?”
“被叶家余孽叶长生一拳碎丹。”
石室里的热气突然压低。
老人把剩下的叶瓣连同药茎一起吞下,慢慢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背有些佝偻,可起身那一刻,山道外八名武者膝盖同时发软。
“叶家余孽?”
“是。二十二年前漏掉的叶怀山之子。”
老人咧嘴,露出发黄牙齿:“有点意思。当年老夫闭关前就说过,魏宗恒那群人办事不干净。斩草不除根,早晚被草扎脚。”
罗青试探道:“供奉愿出山?”
老人抬脚走出石门,赤着脚踩在碎石上。
“药吃了,局当然要看。”
罗青松了口气:“盟主已在总舵设宴,只等叶长生入京。”
老人摆摆手:“鸿门宴这种东西,吓吓商人还行。杀人,靠的是手。”
他抬起右手,指骨发出脆响。
“告诉裴玄策,把宴席摆大点。省城那群吓破胆的,七省那些墙头草,全叫上。”
罗青低声道:“供奉的意思是……”
老人转头看他:“叶家小子不是爱当众清算吗?老夫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拆他的骨,抽他的血,看看昆仑教出来的下山弟子,能不能扛住老夫三掌。”
罗青立刻躬身:“属下这就回禀盟主。”
老人却忽然停下,鼻翼动了动:“省城那边,有叶家血的味道,也有昆仑那群牛鼻子的旧味。”
他眯起眼,笑声压在喉咙里:“更好了。老夫闭关七年,正缺一场热闹。”
镇龙台总舵内,裴玄策收到罗青回讯时,省城听证画面还亮着。
屏幕里,叶长生正把第二本账册翻开。
裴玄策看着那张淡然的脸,抬手按下内线。
“传帖。”
执令官低头:“盟主,传给谁?”
裴玄策一字一句道:“七省商会,玄门分部,顾氏集团,还有叶长生。”
他停了停,眼神沉下。
“就说天策总盟三日后设宴,清省城旧账。”
执令官刚要领命,后山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钟响。
裴玄策转头。
罗青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带着压不住的颤意。
“盟主,陈供奉出关了。”